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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到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那个细节。
………
……
…
莫德雷德的手,伸进了衣服的内衬。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硬实的小东西。
他从容不迫地,将那块果干从内衬里取了出来,塞进了嘴里。
嚼。
果干的咸味与甜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开来,带来一种和这座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家常平实的满足感。
大殿内,顿时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
然后,在莫德雷德那漫不经心地往那边一瞟的瞬间,那道将要开口训斥的官员,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地、狼狈地咽了回去。
如今的政治格局当中,谁敢以一个贵族的身份惹怒莫德雷德?
多少个贵族的脑袋已经被这位来自繁星的家伙拧下来了?
似乎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和传统的贵族作对……。
整个方向的官员,全都哑了。
德法英坐在王座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说什么。
如今,莫德雷德的权利也不可避免的到达了这种程度吗?
他思考着自己究竟做错了哪一步,让眼前的人羽翼如此丰满,却发现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当时情景下相当正确的决定。
德法英在内心当中叹了一口气。
然后,用眼神极其轻描淡写地,对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做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默许的示意。
于是,大殿里,又恢复了那条礼仪的轨道。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
…
德法英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眼前那个正在嚼果干的年轻人。
莫德雷德这个人,德法英一直都在观察他。
他曾经以为,自己成功地驯服了这头猛兽。
他给过他军功,给过他爵位,给过他扩张领地的机会,用一连串的利益和荣耀,将他牢牢地绑在帝国的战车上,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利剑。
那时候,德法英心里,有一种极其隐蔽的、细微的满足感。
就连这种人,也难逃权力的驯化。
然而。
随着时间流逝,德法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
莫德雷德,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
他只是,也在利用那些机会,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那些军功,那些爵位,那些不断扩张的领地,在莫德雷德眼里,大概不是什么皇恩浩荡的赏赐,而只是……他实现自己目标所需的资源。
德法英曾以为自己是棋手,而莫德雷德是棋子。
但如今,当他头发花白,精神却仍烁烁地坐在这王座上,再次看清这一点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也是棋手。
只不过,他下的,是另一盘棋而已。
………
……
…
漫长无聊的大殿礼节,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在大殿人多眼杂的情况下,不适合讨论大事。至于帝国这种权力,极度紧握于一个人当中,那么想做某件事情,最好就是开小会。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决定方向,小事开大会观察形势。
黄昏,德法英邀请两人赴私人晚宴,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人。
皇帝,莫德雷德,爱丽丝。
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相继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些嘈杂的官员们,以及那座令人窒息的大殿,远远地隔绝在外。
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肴,被宫廷的厨师悄然地、有序地端了上来。
摆盘考究,分量不多,但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那是专门为皇帝这种年纪精心调配过口味的菜式,不重油,不重盐,清雅,绵软,却又不失滋味。
莫德雷德在落座的同时,目光随意地扫过了书桌的方向。
然后,定了一下。
那根木刺,还在。
就那样,静静地、格格不入地,从那张制作精良的书桌边沿,微微翘起一角,刺眼,碍眼,仿佛整个书房里,唯一一件不受掌控的东西。
莫德雷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割柔软白面包的的德法英。
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极其强烈的冲动。
他非常想站起来,走过去,用指甲,将那根刺眼的木刺,不带感情地,扯掉。
但他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压下去了。
时机,还不到。
………
……
…
菜上齐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德法英放下了刀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莫德雷德,良久,沉默,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这一刻,他的语气,褪去了大殿上所有的程式与矜持。
连那种惯常的、皇帝特有的威压感,也悄悄地、近乎于奇异地,收敛了几分。
只剩下一个老人的声音。
“莫德雷德。”
“我见过太多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有点聪明,有点野心,然后,就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
德法英顿了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
“但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难以名状。
说是欣赏,似乎太过直白。
说是警惕,却又不够准确。
更像是……一个在镜中,看到了年轻时自己倒影的老人,所产生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的情绪。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如你这般。”
“我逼迫我的父亲让出那个位置时,大概也是如你今日这般……”
“风华正茂。神采奕奕。”
他抬起眼,那双鹰眼里,翻涌着某种极其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
“莫德雷德,你的羽翼终于丰满了。”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然后……”
他用一种充满了意味深长的、老人特有的、包含了无数岁月的语气,最终,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终于向我伸出了你的爪子。”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轻轻地,燃烧着。
“不,伟大的鹰之主,我只是来讨论如今的情况。”
“对于卷入继承者相关一事,我为我的举动而感到羞耻。”
“但如今的事实就是,普奥曼必须要严肃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