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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激动,而是某种被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土里翻出来见了光。
“玉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年爹镇守北疆,手下三万精兵,韩国公府的名号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后来抄家的时候,那些兵散的散,调的调,没留下一个。爹的佩刀被抄走了,铠甲被熔了,连坟都被人刨了。可爹教我的刀法还在,我教给了破虏。将来破虏教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再教给下一代——刀法在,韩国公府就没亡。”
李破虏从沙盘旁边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一面小旗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舅舅,外公那套刀法最后那一式——转身反撩,我昨天练了三十遍,终于练成了。您说过,那一式是外公自己创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现在我会了。”
楚怀城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也许是在念楚家的家训,也许是在念当年那封被风吹散的信上的九个字,也许什么都没念。
只是当舅舅的听见外甥说学会了外公的刀法,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点。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楚玉。
“你养了个好外甥。”
“不是我养的。白狐教的,你练的。我这个当娘的,就是每年过年给他多做几件衣裳。”
楚玉走到李破虏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衣领翻得有点卷,她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又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沙粒。动作跟当年在齐家院给破虏和破城整理书包时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好好跟着舅舅学。将来你弟弟在高昌州惹了麻烦,还得你带兵去救他。就像当年你们两兄弟去高昌城救公主一样——一个从南便门进,一个从北墙马道进,在杏树底下差点打了自己人。你爹跟我说过那件事,他说那天晚上你们两兄弟在沙枣林边上交换了短铳,铳柄上的编号一个叁柒一个叁捌。那把铳你还别在腰上。”
“一直别着。舅舅说,这把铳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是用来时刻记住——我还有个弟弟在高昌州。”
李破虏把腰间的短铳解下来,双手递给楚玉看。铳柄上那个“叁捌”编号已经被手心磨得微微发亮,可钢印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楚玉接过短铳,翻过来看了看编号,又还给李破虏。
“好好留着。”
操场上那两队对练的士兵已经散了。刀背碰刀背的声音停了,黄土操场上只剩下一排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夕阳把金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垛口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操场上。
白狐从竹椅上站起来,摇着蒲扇走到李晨面前。
蒲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得只剩几道淡灰的叶脉,跟他在西凉隘口上跟李破虏算过路费时拿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先朝楚玉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李晨。
“王爷,董将军知道你路过西凉,托我带句话——他在大营备了酒,等你从高昌州回来的时候走一趟。隘口上的过路费账本,他想当面给你看。”
“看账本不是目的。他是想跟我商量高昌州商路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白狐的蒲扇轻轻摇了摇。
“公主当了高昌州刺史,破城少爷当了守将,隘口商路的过路费由高昌州和西凉共管。上个月过路费比李元昊堵墙那阵子涨了好几倍,董将军高兴归高兴,可他也担心一件事——商路大了,规矩怎么定。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李元昊从北边回来,是商路规矩没定好,西凉吃了亏。”
“规矩的事我跟他当面谈。泉州市价是基准,高昌州和西凉各管一段,账本分开记,每季度对一次。谁多收谁少收,账上说话。”
“那就没问题了。董将军就等这句话。”
白狐把蒲扇往袖子里一拢,又朝李破虏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正把短铳重新别回腰间,动作跟当年在潜龙试验场看墨问归组装短铳时一模一样——手指在铳柄上按了按,检查卡榫有没有扣死。
楚玉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二哥铁甲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锈迹,看着外甥别在腰间那把短铳上的编号,看着白狐那把褪了色的蒲扇。
秋风吹过来,把西校场的黄土扬起来,细细的,像金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楚家的祖坟后来重修了吗?”
“重了。我用军饷托人从京城请了石匠,在原处重新垒了坟头,立了碑。碑上刻了爹娘的名字。玉儿,等你从高昌州回来,我带你去看。”
楚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哭。
只是伸手拍了拍楚怀城铁甲上沾着的沙粒。那些沙粒拍不掉,嵌在甲片缝隙里,像长在了铁里面。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
然后转过身朝李破虏招了招手,把沙盘旁边蹲着的少年叫到跟前。
“你给你弟弟写封信。他一个人在高昌州面对两个姑娘,心里肯定慌。你当哥哥的,不替他出主意,但至少要告诉他——你在这儿,有什么事发电报。我亲自带去高昌州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