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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的是——王妃娘娘,高高在上,坐着轿子来,前呼后拥,看了我这土房子会皱眉头。没想到你穿着骑装骑马来的,袖口都磨毛了,自己进灶房端碗喝米汤,还给震儿带了一把能摔不碎的碗。”
“嫂子。楚家没有高高在上的人。楚家当年被抄了家,我爹的坟都被人刨了。我跟二哥失散那么多年,能找回来就是万幸。你是楚家的媳妇,给楚家生了震儿,生了草儿,生了这些孩子——你是楚家的功臣。该我谢你。”
铁氏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功臣不敢当。就是把孩子养大,把家守好。怀城常年在军营里,家里的事他管得少。可我知道他疼这些孩子——他每次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进屋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震儿小时候夜里爱哭,他抱着震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抱就是半宿。天亮了又穿上铁甲去军营,一句累都不说。我跟他说,你抱孩子比拿刀还笨。他说,刀是死的,孩子是活的。抱孩子比拿刀难。”
楚怀城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堂屋里的人,看着院子里楚震骑着树枝满院子疯跑。
他什么都没说,可背影比平时松了些——不是累了,是那种在军营里绷了太久的人,回到家里才把骨头一根一根松开。
楚玉看着二哥的背影。
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铁氏怀里那个刚醒来的草儿,又看着刘氏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正用小手抓着她娘的头发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嫂子。楚家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当年被烧过,被踩过,被连根拔过,可只要春风一来,就又冒出来了。一茬一茬的。震儿是一茬,草儿是一茬,这个还没取大名的小丫头也是一茬。将来他们长大,这片院子就住不下了。”
“住不下就扩。你二哥说了,等孩子们大些,把隔壁那座空院子也盘下来,两座院子打通,种一棵老槐树——就跟当年韩国公府后院那棵一样。”
楚玉听见“老槐树”三个字,端着米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嫂子知道那棵老槐树?”
“知道。怀城跟我说过——他说韩国公府后院有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天天在那棵树下练刀,把树皮劈得全是刀痕。他爹不让他练,他就半夜偷偷爬起来练。月光底下,刀背碰树皮,闷闷的响。他爹后来知道了,没骂他,只是站在回廊里看他练了整夜。后来树被抄家的人砍了——他说那棵树比他的命还老,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被砍倒的时候,树心是红的,像流血一样。”
楚玉把米汤碗放在桌上,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灶台上蒸笼冒白汽的声音,和院子里楚震骑树枝嘚嘚嘚的响声。
“那棵树,是我爹小时候种的。后来我爹死了,树也死了。嫂子,你们要在院子里种棵新槐树——种下去就别砍。让楚家的孩子世世代代在树下长大,在树上留刀痕。不是练刀,是记住这家人从哪来的。”
“好。明年开春就种。让震儿自己挖坑自己种,他亲手种的树,以后舍不得砍。”
天色渐渐暗下来。
楚怀城让铁氏把孩子们带进里屋睡觉,自己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黄土院坝像铺了一层银箔。
李晨坐在椅子上,端着铁氏刚泡的红枣茶。
白狐从院门外摇着蒲扇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破虏。少年手里还攥着那封给弟弟的信,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王爷,破虏少爷的信写好了。明天一早让他自己交给你。”
白狐在石墩上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王爷,你难得来一趟金城。今晚月好,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说吧。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老夫替西凉董家出主意出了这些年,虽说是西凉的谋士,可这些年看着王爷在潜龙起家、在泉州建船、在科威特打井、在高昌州拆墙——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白狐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枣片。
“王爷对这天下土地和人口,兴趣其实并不大。”
“何以见得?”
“王爷从靠山村起家,到现在手握十几座城,海外还有飞地。可你每占一个地方,不是派官员去管,不是驻大军去守,也不是收重税刮地皮。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通。泉州是海路的起点,科威特是波斯湾的锚点,高昌州是西域商路的咽喉。你占的不是地盘,是节点。你把节点连成线,把线织成网,然后往网里放手艺、放货物、放唐元,让网里的人自己动,自己富。”
白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爷,你的兴趣不在天下。你的兴趣在天下的通达。”
李晨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照得金城的黄土城墙泛着银光。城墙上那几个巡逻兵的身影来来回回,步子稳而慢,像钟摆。
“白狐先生,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对土地和人口兴趣不大。这天下争来争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土地大了有大的难处,人口多有多的负担。人多了要吃饭,地大了要守边,这些事压在一个人的肩上,会把人压死的。我是一个没什么大理想的人,担负不了那么大的责任。”
他把茶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所以就整天想着——把这条路修通了,把那片海跑通了,让商人能在一个圈里做买卖。圈里的人富了,自然就安生了。安生了就不打仗。不打仗,我就不用操心调兵调粮,不用操心死了多少人。我坐在潜龙做点小生意,卖卖搪瓷碗,卖卖轻油,卖卖摩托车,挺好。”
白狐摇了摇蒲扇。“卖搪瓷碗卖出十几座城,卖轻油卖出波斯航线,卖摩托车卖出高昌州。王爷做的这小生意,比秦始皇的大买卖还大。”
“秦始皇的大买卖亏了本,二世就倒闭了。我的小生意——慢慢做,不急。”
白狐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下了几十年棋终于看明白对手路数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蒲扇在月光下一明一暗,扇面上那几道褪色的荷叶像活了过来。
“王爷嘴上说自己没什么大理想,其实你的理想比谁都大——你要的不是天下,是天下人不再需要争天下。这才是真正的雄主。真正的大谋,不谋一国,谋万世。真正的大争,不争一时,争千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种雄主,被郭奉孝捷足先登了。要是当年我先找到你,郭孝那个位子就是我的。”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真。
“老夫在金城替董家守了这些年隘口,算的是过路费和补给站租赁费。可当年若是跟了王爷,老夫算的就是全天下商路的过路费了。那个账本比西凉这个账本厚一百倍。不过也不晚。老夫现在虽然是西凉的谋士,可破虏是老夫的徒弟。徒弟比师父走得远,也是师父的福气。”
李晨端起茶杯,跟白狐碰了一下。
茶杯碰茶杯,闷闷的一声脆响,在月光底下传出去老远。
“白狐先生,你我不必分什么谁先谁后。西凉是唐国的盟友,你是西凉的谋士。你替西凉守住隘口,就是替唐国守住西域商路的东大门。分什么账本?路通了,大家都是赢家。”
白狐端起茶杯回碰了一下,喝完茶站起来。
蒲扇往袖子里一拢,朝李晨拱了拱手。
“王爷,夜深了。明天一早你和夫人还要赶路去高昌州。破虏少爷的信别忘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