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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牛车停在村口。几个蹲在磨盘旁边抽旱烟的老汉看着他空着手回来——棒子还堆在牛车上没卸。一个秃顶老汉把烟锅子往磨盘上磕了磕。
“老拓跋,你今天是撞了鬼还是捡了宝?棒子堆在车上不卸,蹲这儿傻笑。”
老农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褶子还没收拢。
“你们猜我今天在地头遇见了谁。”
“遇见了谁?遇见了观音菩萨?”秃顶老汉嘿嘿笑。
“比观音菩萨还管用。”
另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那就是唐王了。”
“对!就是唐王!”
磨盘边上安静了一息。然后几个老汉同时笑出声来。秃顶老汉笑得最大声,烟锅子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你就吹吧!唐王在潜龙城里坐着,能跑到你这地头来?”
“骗你们干什么。他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低的,手上没有铁锈。说是从金城过来做铁器买卖的,我还真信了,跟他在地头唠了半天的嗑。他还问我玉米一亩打多少,我说六石。他把玉米棒子接过去剥开看,说好玉米。后来他自己把毡帽摘了,说我是李晨,这是我夫人大玉儿。我当时烟锅子都差点掉地上。”
“编吧,继续编。他问你玉米一亩打多少,你就答六石。他要是真唐王,还能蹲在地头跟你掰扯这个?潜龙城里多少大事等着他,他跑你这儿来数玉米粒?”
老农没有争辩。从怀里掏出烟锅子,慢慢点了一锅烟,蹲在磨盘边上,看着远处梯田上那排还没通电的电线杆子。杆子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黑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回去要多烧几炷香。”
他站起来,把牛车往自家院子拉。
走出几步又回头,朝磨盘边上那几个老汉扔下一句:“唐王蹲在我地头上,喝了我递的水,吃了我掰的玉米。没嫌地头脏,没嫌水凉,蹲在那儿跟我唠了半天的嗑。你们这辈子谁能跟唐王蹲在同一根田埂上唠嗑?我能。”
几个老汉面面相觑。秃顶老汉把烟锅子往磨盘上一搁,站起来喊了一句:“老拓跋,你要是真遇上了,那你得替咱们村多磕几个头!”
老农头也没回,只是把手举起来摇了摇。
他把牛车拉进自家院子。老婆正在灶房烧火,看见他空着手进来,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玉米呢?你不是掰了一车?”
“在村口停着呢。先别管玉米,你把柜子里那几根香拿出来。”
“香?不过年不过节的,烧什么香?”老婆从灶房里探出头,额头上还沾着灶灰。
“让你拿就拿。今天地头上来了贵人,我得给他磕几个头。”
老婆没再问,转身进了里屋。跟老拓跋过了大半辈子,这老头子的脾气她知道——平时倔得跟驴一样,让他烧香比让他杀猪还难。
今天主动要烧香,那一定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事。
香拿出来了。
老农把香插在院门口那个石头香炉里,划了根洋火点着。
火苗在晚风里晃了晃,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又灭。第三根才点着。香头燃起来,细细的青烟在暮色里往上飘,飘过院墙,飘过梯田,飘过那排还没通电的电线杆子。
老农跪在香炉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婆站在灶房门口,一边擦手一边嘀咕:“跟唐王蹲了一根田埂——你这辈子值了。”
官道上。
夕阳把整片梯田染成了金红色,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秆子在风里沙沙响。
李晨和楚玉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西走。
走出去好远,李晨忽然勒住马,用马鞭指着官道北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那片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骆驼刺,跟长治州这边的梯田一比,荒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