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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山不知在哪搞来一大包窝头咸菜,外加一个铜壶,众人欢呼,烤窝窝头、煮冰雪水,忙得不亦乐乎。
窝头进肚,热水入口,有人幸福得潸然泪下,有人破口大骂,里屋的女人孩子哭成一片。
张昊啃着窝窝头,缓缓扫向一圈,踌躇道:
“我今日见到赵全狗贼,他、他把三个人的首级交于陈其学手下,我本不想提及此事,可、可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讲究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最见不得此等卑鄙行径,我、我实说了吧,赵全杀了辛艾台吉父子,连同大汗的首级,一并送去了南边。”
“咔嚓!”
苦兔一把摔碎王怀山好不容易找来的瓷碗,挣扎着要爬起来,厉声咆哮: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也失哈屯从里屋冲出来搀住她男人,怒叫:
“等二哥过来再说!你给我坐下!”
王怀山明白该自己出场了,抱拳道:
“老奴兴许能追回可汗的遗骨。”
张昊迟疑道:
“那人是上午启程,我怕······”
苦兔一把推开妻子,红着泪眼扑地跪下。
“薛兄弟······”
“大哥别这样,我姓张。”
张昊这边搀住苦兔,不提防那边老黄、卜赤剌又给跪了,赶紧跪地表态:
“诸位,寻回老汗遗骨我义不容辞,快起来!”
吩咐王怀山:
“你就去一趟吧,那人肯定武艺高强,千万要小心。”
卜赤剌哭着给王怀山许愿:
“只要你追回二哥遗骨,我有重赏,要什么都可以!”
王怀山连道不敢。
“老奴只是一个下人,不敢贪求赏赐,老爷等我消息。”
卜赤剌送到院里,眼睁睁看着老王纵身上了墙头,眨眼消失在雪幕里,惊骇不已。
“老弟,你这个下人好生厉害!”
张昊进屋坐去火堆边,解释道:
“此人当年逃荒进京,被雇工管事收下,我北上时候让人招募标客,他非要跟着,起先我看不上他,还骂他来着,没想到雇的标客都是废物,反倒是他一路忠心护持,否则我早就死了。”
卜赤剌赞叹:
“忠仆啊。”
旁边的苦兔吃力站起身。
“薛兄弟,我今日要和你结为安答,你可愿意?”
安答即是义兄弟姐妹,蒙古人拜把子叫结安答,张昊一把抓住他手,欢喜道:
“大哥,我求之不得啊。”
二人一起出屋,跪在冰天雪地里,叙年齿向长生天起誓,结兄弟谊,死生相托,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有违此誓,地灭天诛!
张昊拉着苦兔起来,见他把颈项里挂的长命金锁解开,这才明白要交换信物,浑身摸索过来,只有一个装了三枚卦钱的荷包,赶紧解下给苦兔系在腰间,一本正经说:
“大哥,荷包是我爱妾做的,里面的三枚长命钱,乃是授业恩师所赐。”
“安答!”
苦兔欢喜的抱住他猛拍脊背。
张昊还以颜色,二人笑嘻嘻进屋,也失哈屯带着一窝孩子叫叔叔,卜赤剌酸溜溜道:
“张老弟,寻回二哥的遗骨,咱们再结安答。”
鞑子不在乎辈分,张昊也不在乎,抱住钻怀里的小肥妞其其格说:
“只要苦兔不反对就好。”
“我反对。”
苦兔冷哼,他根本看不起这个幺叔。
卜赤剌垂头丧气道:
“布延的人手不足以拿下大板升,雪太大了,五哥即便过来也不好办,赵全这个贱奴若是把大小板升焚烧一空,土默特三万户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愁云惨雾瞬间笼罩在众人心头,谁都能看出来,这场内讧,已变成右翼诸部的灭顶之灾。
次早依旧没人送饭,有冻饿难耐的台吉去过道拍门哭叫,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会。
王怀山带来的窝窝头告罄,大伙饿了一天,半夜东边传来动静,很快就再无声息,次日听说有几位台吉趁夜翻墙逃走,被射死了。
这种天气,单靠烤火根本没用,小娃娃们熬了一天,夜里有人饿醒,哇哇大哭,接着有人跟着哭,外面风雪呼啸,屋里哭成一片。
天色大亮,还是没人送饭,赵全不会把人质都饿死,而是在故意折磨主子们,张昊看一眼怀中昏睡的胖妞,把她递给身边的老黄。
“我去见见赵全,这样下去肯定要人吃人。”
早中晚饭时三番求见,统统无人理会,张昊再接再厉,第二天接着求见。
赵全显然在玩弄他,越狱不行,他只能陪玩,这天挨黑时候,终于被人押去仪宾府。
“驸马爷,是饿坏了还是想开了?”
赵全端着酒盅仰脖子抽干,伸手示座。
面前的桌子上山珍海味摆满,香气扑鼻,张昊上桌就甩开腮帮子猛吃,呜呜道:
“我没啥想不开的,那些鞑子已经撑不住了,这样下去不行,赶紧让人送饭。”
“有雪裹腹,再饿一天也不打紧,听老倪说,你以前做过漕运总督?”
“即刻送饭!”
张昊突然举筷子戳过去,咆哮起来。
赵全脸色猛地一僵,干笑一声,挤个笑脸。
“驸马爷慈悲,好说。”
对侍立的谷应泰道:
“让那边开饭,衣被也送些。”
张昊喘息着灌口酒。
“啥鸡扒总督的往事就不要提了,我没本事许你官爵,不过替你四下活动一下不难,其实你在这边做官,对我的买卖有好处,还是那句话,在商言商,做生意的规矩不能坏!”
“驸马爷是痛快人!打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
赵全说着给二人满上,举杯道:
“小人多有冒犯,这杯酒权当给驸马爷赔个不是!”
张昊和他碰了一杯,仰头抽干。
“我的货你动了没?”
赵全哈哈大笑,对方在乎货物,叫他打心里生出欢喜来。
“驸马爷放心,万马堂库中香烟只动了五箱,剩余货物全部运来大板升,原封未动。”
张昊大松一口气的模样,窝进椅子里,笑眯眯露出奸商嘴脸。
“老赵,别怪我小气,货物南北转运真的太难,你想想看,没有这些货,单靠打打杀杀,谁会把上好的马匹兽皮、金银玉石送到我手里?这个情我记下了,日后必有厚报!”
“驸马爷说的在理,你觉得在丰州川设立都司的可能性大不大?”
张昊放下筷子,从谷应泰殷勤端来的托盘里取了茶盏,吹吹浮叶,锁眉寻思片刻道:
“首先是东边,鞑子打仗常例是四丁抽一,永邵布拉出来万余人马不难,按说脑毛大早就该来了,既然没动静,八成被土蛮汗盯上了。
其次是西边,大成、丙兔死了也没用,朝廷不收回大小松山,海虏随时可以从西海王庭杀过来,最后是北边的喀尔喀,同样垂涎河套。
朝廷被鞑子们打怕了,又赶上严冬,我估计轻易不会派兵入套,否则就要被鞑子东西夹击,你和陈其学既然有联系,是不是早有对策?”
“老弟所言极是,我派人送上虏酋头颅,就是盼着朝廷能派兵,一旦错过今冬良机,再想复套,便是难上加难啊。”
赵全深深叹息,点上烟卷,恨恨道:
“脑毛大的哨探昨晚就过来了,还有布延,最迟后天便到,这种风雪天气,鞑子骑射不便,朝廷若是肯出兵,一举收复河套何其简单!”
张昊深有同感,不过这种性质的复套,他不稀罕。
朝廷大佬的尿性,他一清二楚,治边恪守华夷大防的陈腐观念,目标是夷狄不谋夏、不乱华,简直就是与虎谋皮,从出发点便坏掉了。
其次治边方法也有问题,羁縻政策亘古不变,先派兵耀武扬威,根据求和归附的部落势力强弱,分别赐官,允许世袭其职,世率其民。
但是这些羁縻地区的外族部落官员,没有俸禄拿,并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吏,朝廷也不指望羁縻区的经济回报,仅象征性收取少量贡纳。
羁縻治策,实质上是实力不济的表现,缺陷多多,并不能解决治理边疆存在的高成本、低收益问题,支出远大于收入,统治流于形式。
这套玩法,若是国力强盛,尚能玩出万国来朝的排面,一旦国力衰微,那就是八方夷狄逐鹿中原,历代更迭,往往逃不出这个死循环。
他要的不是羁縻都司卫所,而是一个塞北行省,各项权力必须收归朝廷,从今往后,内地边疆资源互补,车同轨、书同文、郡县一统。
这不是意淫,即便前元统治时期,鞑子也没有更好更先进的文明,来同化中原,反而被汉人同化,最终成为这个多民族国家的一部分。
张昊想起满身脂粉味儿、地道明国打扮滴卜赤剌大哥,嘿嘿嘿笑了起来,他也是莫得办法,我明的物质和文化,实在是太深厚博大鸟。
“驸马爷何故发笑?”
赵全从置炭的承盘内提了温酒壶,给二人斟上酒。
“哦、我忽然想起······”
张昊听到动静扭头,只见一个传令兵飞奔进厅。
“老爷!东边发现大军,住进绵绵板升的黄毛鞑子一个也没跑掉,全被围了!”
赵全脸色骤变,噌的起身,火急火燎出厅。
张昊拎起椅靠上的斗篷跟上。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大雪狂舞,城头上的朔风像是鬼哭狼嚎,东边隐约有号角声,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远处游荡不定。
随着赵全叱喝,士卒们将一根根蘸上油脂的火把点燃,接二连三朝城外扔去。
火光接连划破黑暗,在落入雪地熄灭之前,照亮了雪幕中成群结队的骆驼和爬犁,那些爬犁旁边,还有一排排引弓待发的射手。
“老爷!”
谷应泰惊叫声响起的同时,无数支羽箭穿透风雪,厉啸着扑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