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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云横白塔,漠漠天无际。
大板升的最高建筑是一座白塔,始建于辽圣宗年间,此塔又名万部华严经塔,庙宇屡经战火,换了无数名字,唯有白塔耸立至今。
这是一座砖木混合的八角七级浮屠,塔体从下至上,几乎通体垂直,塔基呈莲花盛开的造型,雕刻着花鸟、兽纹、菩萨、力士等。
宝音目光扫过那些护法雕像,造型狰狞恐怖,分明属于密宗一系,不过每层塔身的腰檐、栏杆、窗棂、格门,则是中原楼台建筑风格。
今日天气晴好,层层塔身装饰的琳琅铜镜璀璨生光,檐角悬挂的铃铎随风叮铃铃而鸣,光声相和,神韵无限,整座白塔显得极为殊胜。
入内沿旋梯而上,破烂的藏经橱空空如也,这座藏经塔徒有万部华严虚名,惟馀躯壳,彩绘斑驳的内壁上,历代游人的涂鸦煞是扎眼。
假门假窗也是通风采光孔,纤尘在光柱中飞舞追逐,墙上的中原、契丹、女真、蒙古等各种文字题记,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尘封的过往。
故国家园、亲人音容,纷纷浮上心头,宝音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拭去冰凉泪水,缓步来到七层塔室,从正中八角孔洞上了塔顶。
远眺四周,大青山白雪皑皑,大黑河冰封素裹,东边大小营盘纵横,雪原上没有交战的场面,只有成群觅食的牲畜,结队往来的野兽。
塔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回响,宝音按住腰刀,转身望向楼梯口。
黄六鸿一阵风跑上来,发觉只有宝音一人。
“我得到一个消息,官兵很快就到,对了,钟金的手下盯着我不放,被我揍了一顿。”
“老爷还在库库哈屯?”
宝音见他点头,眉心顿时锁了起来,鞑靼右翼末日已至,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当回事呢?
小侍女阔阔真贼头贼脑缩在廊柱后,看到宝音从塔里出来,一溜烟儿跑回别院。
“小姐,黄六鸿没跟她一块,又出寺了。”
歪坐榻上的钟金放下经书,左手一粒一粒的盘着串珠,寻思片刻,挪腿脚下榻说:
“阿巴哈精通角抵相扑,竟然不是此人对手,你觉得他到底是谁的人?”
跪坐调香的大侍女卜鹿罕蹙眉,金拨子放进香盒,将小姐腿上搭的褥子收拢叠好。
“白莲教和黄教表面上都敬佛,背地里势如水火,黄六鸿定是赵全安插在索南身边的密探。”
钟金伸深以为然,伸脚任由阔阔真穿上靴子,看一眼铜镜中的脸庞,起身去找宝音套话。
张昊带着雇工来到库库和屯的第六天,收到老倪来信,匆匆返回大板升。
仪宾府后宅正厅人满为患,都是赵全的心腹弟子,个个愁容惨淡。
里屋药味刺鼻,赵全躺在床上,闭着眼不时发出呻吟,一副神昏谵妄之态。
一个色目老者正在炉边熬制汤药,戴着圆帽的小徒弟按照吩咐,抓取箱中药物,用戥子称了,往咕嘟嘟翻滚的药罐里倒。
老倪坐在床沿闷头抽烟,见他挑帘入内,愁眉苦脸示座。
张昊明知故问:
“大伙怎么都来了?”
老倪苦叽叽道:
“探子来报,已经有三路官军出关,军情紧急,老爷却昏迷不醒,我只好召集大伙合计,请来善于解毒的回回医用药。”
张昊唉声叹气入座,只见那个老回回调了一盅药水,让婢女喂赵全。
随着药水缓缓灌下去,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张昊愣了一下,那药水竟然是樟脑。
还别说,回回医有点门道,后世有段时间缺医少药,赤脚医生全靠樟脑针应付急症哩。
樟脑这玩意儿能兴奋呼吸和循环,但也仅此而已,类似给快饿死的人喂观音土,肚子倒是撑起来了,但对人无益,照样还得饿死。
不大一会儿,赵全便哼哼出声,像是苏醒了,老回回面露喜色,把药罐里的浓稠药汁倒一碗,交给婢女,让她给赵全一点点灌下。
张昊去炉边瞅瞅,药罐里有甘草,此乃解毒妙药,有狼毒,可作为麻醉剂,有芦荟,镇静止痉,隐约还一股熟悉的甜香,显然是鸦片。
小学徒取一根银棒去药罐里搅搅,伸指头蘸蘸上面稠糊糊的药汁填嘴里,表示药没有毒。
张昊有样学样,咂咂嘴,嗯、苦中回甘。
“这是啥方子?”
小学徒道:
“舍利别,就是解毒糖浆,我家祖上是金帐汗国宫廷御医。”
张昊颔首,黄金家族差一点完成播种全球的史诗级任务,所用医生自然涵盖中西、兼收并蓄,这急支糖浆弄不好真能破解老倪下的毒哩。
外厅众人听到内间动静,蜂拥而入,这种场合张昊不便参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等候。
天色煞黑时候老倪过来,摸出俺答汗的王印兵符,喜不自禁道:
“老爷,大功告成!”
张昊摆手不接。
“你拿着吧,这是你的功劳,有了这玩意儿,弄个一官半职不难。”
老倪按捺不住激动,泪巴巴道:
“属下能有今日,全赖老爷提点。”
张昊笑道:
“赵全的病?”
老倪阴恻恻道:
“除了我的独门解药,啥药也不好使,这厮比谁都清楚病情,否则岂会交出王印兵符,老婆孩子早就送走了,他还有何憾!”
杳杳钟声晚,滚滚寒流急。
塞北的冬天寒冷且漫长,禅房里即便生着炭盆,依旧凄冷寒意浓,钟金窝在厚厚的褥子里,眼神茫然的盯着手中经卷,神思不属。
往日晨昏二时,她会去供奉俺答汗骨殖的金瓦殿上香,自打明军安然进城,与驻扎在绵绵板升的那林互派使者往来,她已经不去金瓦殿了,未知的命运让她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阔阔真的脚步伴随课诵的梵声而来,小侍女通红的脸蛋钻进榻上罩的布幔。
“小姐、明军出城了!”
“多少人马?!”
钟金一把掀开布幔,急急套上靴子,快步跑出屋,卜鹿罕拿上皮裘,飞奔去追。
得知只有五百兵马出城,钟金失望之极,扯下卜鹿罕给她披上的貂裘,一阵风上了白塔,站在塔顶向东眺望,气得她竖眉立目。
鞑靼营盘里也冲出五百余骑兵,两支人马汇合,千余人马向北而去,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厮杀交战场面,好个蒙汉一家亲!
“黄金家族的血性哪去了?废物!废物!”
积雪皑皑的街坊就在她眼皮子
街口有官兵,店铺也开了门,市声随风飘来,找不到任何开战迹象,令她沮丧不已。
她看见军营的夫役在搬运货物,一个衣着华丽的商人点头哈腰,跟着明国军官进了屋。
密密麻麻的人流好像在往东城汇聚,城门竟然开了,那些人挑着藤篓,推着车子、赶着驮马,去的方向怎么是鞑靼人营地?
小侍女阔阔真一脸的震惊。
“这些人疯了么?”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炸响突然传来,钟金眺望北边,肯定是明军的火器,到底是打猎、还是交战?
“快去!派人跟他们一块出城,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近万劳工大军浩浩荡荡出城,其实不算多,当初赵全下令放火烧屋,逼迫周边板升的汉民搬迁,大板升城一下子聚集了十多万人口。
眼下明蒙正在议和,那些蜗居主家豪宅的屁民心里都有数,那颜老爷们早晚要回城,到那时,流离失所不可怕,恐怕要被抽筋扒皮。
劳苦大众的悲惨遭遇,张大善人感同身受,心甚悯焉,因此派人张贴榜文雇工,邀请大伙前往他的领地,共建幸福家园,库库和屯。
雇工自有宋大有照管,张昊带上喜获新生的卜赤剌、苦兔等人,去向那林老伯交差。
一场大酒喝到黄昏,与明军会猎的几位台吉阴着脸进帐,二话不说,端起酒水猛灌。
那林呵呵笑道:
“我听说今日猎获颇丰?”
脑毛大四弟罗卜藏把银碗顿案上,脸色惨白道:
“我亲眼看到马奴幺儿一枪打中四百步开外的头狼。”
“四百步?!”
脑毛大惊呼。
罗卜藏旁边一位台吉说:
“即便没有四百步,这仗也没法打,六百多头黄羊,一个也没跑,顷刻都死了。”
蛮根儿恨声道:
“难怪马奴的狗崽子敢口出狂言!”
帐中死一般的沉静,许久没人说话,只有那个高脚火盆中的青炭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
苦兔拉扯二哥布延皮袍,小声道:
“你见到马奴了?”
布延摇头,喷着酒气说:
“来了个夏游击,一直谈不拢,明狗胃口太大了,要给咱们划地盘驻牧,还说要在这边建工厂、医院、学堂,只要咱们子弟参加科考,也能去内地做官,狗官叫嚣,不答应就接着打。”
苦兔眼睛瞪得溜圆,呆了呆又问:
“互市呢?”
“生意随便做,还允许咱们去内地。”
苦兔彻底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恰台吉冷冷道:
“明狗想要彻底解决咱们。”
脑毛大烦躁的扯开袍领,抓挠大胡子说:
“伏马、疑兵、主力,明狗三路兵马全进城了,丰州的粮食又在他们手里,还有鸟枪火炮,这仗没法打了!”
“熬过今冬再说,只要有战马,哪里去不得?”
那林冷哼一声,翻眼瞪向张昊。
“贤侄,那种鸟枪你能弄来么?”
张昊见众人齐刷刷盯过来,端起酒碗啄一口,故作沉吟道:
“借口打猎的话,兴许能弄来,最多也就玩几天。”
“如此就好,都哭丧着脸作甚!”
那林呼喝侍卫:
“烤一只黄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