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水火未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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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灌了一肚子黄汤回城,次日弄来一支米涅枪,跑去找那林老伯请功。

那林大喜,亲自装药打了一枪,让侍卫速速召集匠作,诸位台吉一窝蜂跑来,兴奋不已。

张昊随便他们捣鼓去,鞑子若能山寨米涅枪,他干脆自挂东南枝算逑。

帐中吵吵闹闹,太闷了,索性去营地到处遛跶,发现那座牲畜尸山已经矮了不少,大人小孩都在忙着宰剥,干活的还有黄毛妇孺。

据守绵绵板升的黄毛早已投降,这些人的武器和服饰极其原始,拖家带口,形同乞丐,与其说是南下抢劫,还不如说是逃荒流浪。

而且这群黄毛鞑子名不副实,一群哈萨克而已,相貌和鞑子、汉人没多大区别,只有少数人的容貌、毛发和眼珠颜色类似欧洲人。

哈萨克人居住富有湖泊河谷、宜农宜牧的外西北,受蒙兀儿奴役,瓦剌被俺答汗穷追猛打,窜逃西北,也逮着哈萨克可劲的蹂躏。

钟金小菇凉熟知黄毛脾性,蛊惑他们来绵绵板升享福,结果老少全成了那林的奴隶。

张昊下午带上鸟枪和猎物回城,依旧住进空荡荡的仪宾府。

赵全六天前一命呜呼,心腹尽数陪葬,大板升已经换了人间,这里成了他的落脚处。

“老爷,汉奸宅子太脏,城里恁多宅邸空着,换个地方住不好么?”

老倪跟着王好文进屋,见他在灯下写写画画,想到赵全等人的尸体就在后院用雪冻着,即便他惯作坏事,依旧忍不住寒毛倒竖。

王好文干笑道:

“老爷前天没回来,我们几个吓得不敢睡觉,还被王前辈骂了一顿。”

“没什么可怕的,想想那些捐躯的将士、死难的百姓,把这些狗汉奸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老爷所言极是!”

老倪递上一份文书,笑道:

“今日倒是不要朝廷封王了,又想要赏赐。”

张昊翻看文书,这是一份定性双方关系的规矩条约,有些款项还没谈拢。

他需要一个更大范围和更持久的共识,核心即多边贸易体制,用贸易促进团结与和平,鞑子领主在乎的名分赏赐,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毫无疑问,资本以及附着其上的技术,比土地和劳动力占据绝对的优势,只要他的公司到来,经济一体化,可以轻松改变鞑子的禀赋。

以大明的工业水平,在王道贸易体制框架下,国内市场经济体系,能碾碎地球上任何国家的经济体系,这就叫自由贸易,全球一体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比如八国联军来叩门、熊猫去叩美欧的门,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上演的都是一个个相似事例、一幕幕相似场景。

历史证明,在边境筑起高墙、隔绝交流,绝非明智之举,不仅会激起非理性情绪,诱发更具破坏性的冲突,也不利于改善弱者境地嘛。

所以,议和之事必须在朝廷来人之前搞定,否则来回审议,反复扯皮,效率低下不说,弄到最后,无外乎封官抚赏、定贡互市那一套。

“告诉夏吉象,不要给鞑子好脸色,谈判之事若是泄密,我要他脑袋,还有,刘富贵说蒲州张家在这边有盐场,城里也有店铺,你们太大意了,仔细给我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属下这就去办!”

老倪抱手告辞,他真不想在这边多待,太冷太瘆人。

王好文送老倪出院子,转回来说道:

“老爷,黄大哥上午过来两趟,说是索南大喇嘛询问老爷何时有空。”

张昊点点头,估计宝音把他的身份告知索南了,执笔继续勾画丰州川开发计划,这种事做过无数遍,无非是有些步骤需要因地因时制宜。

拂晓天开眼渐明,时有风来凛冽声。

张昊做完早课,洗漱、吃饭,接着构思开发计划,临近中午时候前往白塔寺。

寺庙山门是个殿堂,尚未完工,门口有两头斑驳破损的石狮子,山门殿内塑有崭新的漆绘金刚力士,左边那位怒目张口,右边这个愤颜闭唇,此庙建筑深得我大明汉风也。

一个老秃驴陪同一个黄帽喇嘛迎出前庭。

这是张昊第二次见到索南喇嘛,头一回是在宫城,此人面相普通,也许是穿着大袖僧袍的缘故,气度噌噌的便上去了。

旁边的老秃驴是寺庙堪布,即住持,一副谦恭模样,看着就腻歪。

“咚!”

一声鼓响,可能是集会的信号,只见数百个大小和尚纷纷赶往西边的大经堂,不多时,便有诵唱佛经之声飘荡开来。

正殿的琉璃瓦呈明黄色,百姓俗称金瓦殿,入殿便看到供奉俺答汗的灵塔,周边点了数千盏长明灯,空气中老大一股芝麻油的香味。

檀香袅袅,云磬声声,张昊虔诚上香叩拜,跟随索南喇嘛前往禅房。

“······,自西海行程五日,是拉卜楞寺,此寺生着有文字的栴檀树,还有长头发的圣像等众多殊胜,僧侣约有五百多名,自此往东半日有大城,汉人很多。

大约又一个月的里程,可见到河南岸刻有玛尼文的白色石头堆,又月余,到当剌山口,来自平原的人或牲畜,到此地多半会患病,甚至死亡,随后向西······”

索南侃侃而谈,张昊听得津津有味。

小沙弥送来香茗,索南请茶,微笑道:

“驸马可是想去看看?”

张昊端起茶盏,叹气道:

“观优闻乐作遣,教人如何不想,奈何俗务缠身,不得自由啊。”

“驸马可是为右翼三万户而来?”

贼秃之前不知板升变天是他在捣鬼,如今得知他身份,肯定会怀疑,张昊摇头否认。

“驸马都尉的境地,上师想必知晓,来塞外做生意罢了,听宝音说,上师早就想来丰州川,可是来传法?”

索南黯然道:

“早先我与大汗有过约定,要来丰州弘法,后来接到驸马邀约,岂能不来。”

张昊好奇道:

“上师可有妻儿?”

索南道:

“乌斯藏诸教法王皆有妻儿,上师不一定,我在定中得窥空行净土,便再无此念。“

“哦、空行净土?还望上师不吝赐教,在下愿闻其详。”

张昊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索南眼神有些迷茫,诉说道:

“在一片光明中,我看到大地是肉,食物、果蔬是云雾,房屋、宫殿是骷髅堆建,到处雷电熔岩环绕,有各种美女和怪物包围我。

起初我痛苦不堪,后来明悟,任由他们掏心挖肺,宰割我的身体,放出我的血液,反而生出欢喜、虔诚、敬意,终得净土极乐也。”

贼秃所说所见,其实是内景,大地、建筑、熔岩、雷电之类,无非筋骨肌肉皮幻化,野兽精怪是自身欲念疾病等,密宗认为臭皮囊是囚笼,舍弃打破樊笼,才能到达彼岸,得证净土极乐,仅此而已。

“太可怕了。”

张昊摇头怕怕,贱兮兮问出一个大众喜闻乐见的话题:

“上师可否透露些双修之道?”

索南呷口茶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双身法只是方便法门,入不得净土,更与明心见性、阿罗多诺三藐三菩提不相干。”

张昊油然而生敬意,贼秃道貌岸然,端的是个大忽悠,若非知道喇嘛统治的乌思藏是人间地狱,老子差点信了你的邪。

“上师既然成佛,为何还放不下执念?”

“成佛谈何容易,到我这个境界,很容易走向歧途,佛被考验过,我等修行人亦逃不脱。”

索南神色怅然,放下茶盏,望着他道:

“我看到黄教大兴的机缘在俺答汗身上,来到丰州,却发现是我错了。”

张昊心中一凛。

贼秃说看到,自然是预见了未来。

他想起楞严经中的一句话:不做圣心,名善境界,若做圣解,即受群邪。

这贼秃口中谦虚,实际上满腹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却自以为是圣神仙佛的存在。

人是欲界众生,修行到初禅,便跳出欲界,进入色界天人境,历二禅、三禅、四禅,超越色界入四定,即无色界天人境,进入天人合一。

贼秃没有忽悠他,密宗双修是外道捷径,以欲除欲,借此进入初禅境界,此境已经脱离欲界天,属于色界,但仍有欲望,绝非净土极乐。

所谓离喜得乐,大致是三禅境界,因此,“喜”这玩意儿要不得,欲望仍在,心神依然会受到蒙蔽,此境界不能解脱受阴。

也就是说,贼秃解脱性欲缠绕,不玩双修,最多达到二禅境界,大致是炼气化神境,无非是有些禅定功夫,得了一些神通。

神通只要使用,便会耗神,后世气功热时候,神棍遍地,没有报酬不发功,甚么功德报应之类的借口是扯淡,主要是伤身。

因为能量守恒,修炼也逃不脱,布气发功后,不进补的话,一夜轻松头白,发为血之余,精血互生,施放的是人身精气神。

譬如王阳明,也曾热衷神通,领悟到此乃孽障,知非即舍,张昊心念电转,自我感觉分析的很透彻,自身实力不低于对方。

眼前秃驴啥鸡扒上师嘛,一个神棍罢了,不无遗憾道:

“人世无常,大汗确实去得太匆匆,所以你就来找我?”

索南微微眯起了眼,缓缓道:

“驸马已经降服右翼三万户,接下来自然是西海,随后是瓦剌还是乌斯藏?”

二人目光撞在一处,张昊挤个笑脸,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却看到贼秃眼中闪烁的杀机。

“你想杀我?”

“我昨晚才知道你做过知县、巡按、巡抚、总督,又成为驸马,当真是匪夷所思,我其实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张昊脑筋急转弯,宝音出卖老子啦?不对呀,这位迷妹根本不了解我,难道是?

杀机已至,由不得他多想,这个、眼下杀掉贼秃不好收尾啊,弑佛名头万一传开就坏了。

他决定再挽救一下这个“预定的带路党”。

“还记得,盂兰会上,世尊说过,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上师是出家人,贪嗔痴慢疑要不得,打打杀杀有违清规戒律啊。”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索南金刚怒目,大义凛然道:

“杀一不义,而乌思藏得救,为何杀不得?”

这是“杀一人以存天下”的大命题啊,张昊笑出泪来,这个贼秃真特么不要逼脸。

杨云亭说,那乌思藏者,遍地伪佛,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人间地狱也,喇嘛教是阿三所传,当地阿三佛爷也不少,那边的百姓世代被洗脑,和阿三家的世袭低种姓贱民一屌样,只盼来世投个好胎。

索南贼秃满嘴的情怀大义,一心的世俗名利,业障无解,他也懒得和这个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贼秃辩法,最后问道:

“你见过张四维家人?”

“你没猜错。”

索南静坐目不开合,一幅心无增减本光明的死样子,声调平淡,话意却如恶浪掀天作雷吼。

张昊嘴角弯弯,眼中闪过一丝沧桑。

那是他曾经阅过的繁华、翻越的山海、浪迹的天涯。

从来都是危栈断我前,猛虎尾我后,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榛,雨雪更纷骤。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