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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边,王宫广场上,
数万双目光的注视下,周仪迈步缓缓走来。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现代装扮,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
没有金光环绕,没有祥云托底,除了样貌是唐人面孔外,他看上去与广场上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无数高僧紧张注视着他,表情各异,心底已隐隐猜到了来人身份。
有人皱眉,有人紧张,有人则死死盯着周仪脚下,想看看他是否真的踏空而行。
而当他们看见周仪鞋底确确实实踩在地上时,不少人眼中露出了失望。
唯独戒贤法师,他目光久久落在周仪身上,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激动。
玄奘眼见来人,朝着周仪只是会心一笑算打过招呼,却没多解释什么。
这个动作,落在了戎日王眼里。
他几乎瞬间猜到了来人身份,几步迎了上去,双手在胸前合十一揖:
“这位……想必就是周上仙?久仰大名!天竺喜增(戎日王俗名),见过上仙!”
一旁,
一众臣子贵族眼见戎日王竟对一个年轻人行如此大礼,眼角纷纷露出异色。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眼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敢在此时出声。
戎日王行礼时微微低头,但那双眼眸却在低垂的瞬间将周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年轻。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话。
戎日王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和恭谨,他直起身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方才戎日大王问,这戎日王朝千年后是由哪位君主执政。”
周仪却先开口了。
他单手在胸前随意回了个佛礼,目光甚至没在戎日王脸上多停留,便转过身去面向台下众人:
“而玄奘法师并未作答,诸位以为……是玄奘法师答不上来吗?”
话音落下,人群面面相觑。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涌起。
官员席上,几个身着紫袍的老臣凑在一起,声音难掩惊疑:
“这人……哪冒出来的?穿得怪模怪样的!”
“莫非……他就是最近西域诸国传说的那个神仙?可,可这也太年轻了!”
“就是!看着怕是连三十都不到!哪有点仙人的样子?”
“八成是哪来的人冒充的吧!玄奘编了个故事,他索性将计就计出来装神弄鬼!”
僧侣席中,议论声则更大。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指着周仪,对身旁人道:
“要我说,装也不装得像点样子!至少也沾个胡子再出来!你看看他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也敢自称上仙?”
“可不是嘛!我天竺修行有成的瑜伽士,哪个不是苦修数十年,形销骨立目有精光?这人……啧啧,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起先,众人还只是低声议论,
可随着越来越多人看清周仪那年轻的面貌,质疑声便越来越大。
终于,一个坐在靠前位置的中年僧侣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周仪: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玄奘好歹作出了《制恶见论》在佛法上确有建树!你又是何人?胡子都没长齐就敢在此替人出头?你有何本事!”
“说得对!”
旁边立刻有僧侣帮腔,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执事僧,声音粗豪:
“下来!我们不想与你这年轻人废话!无遮大会是高僧辩经论道之地,不是给你这等招摇撞骗之徒表演的场所!”
“滚下去!”
“不知天高地厚!”
僧侣们的呵斥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不少年轻气盛的学僧甚至站起身朝着高台方向挥舞手臂,满脸怒容。
戎日王站在周仪身侧,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
他刚要抬手阻止,眼角一动,却又放了回去,一双眼睛则大有深意看着周仪。
而那烂陀寺的棚阁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师父!”
海慧法师急得额头冒汗,他挤到戒贤法师身边:
“那年轻人……莫非……莫非真是师弟遇到的神仙?这……这看着和寻常人没区别啊!弟子方才仔细看了,他走路有脚印,呼吸时胸口也有起伏,这,这哪里像神仙啊?”
周围几个那烂陀的僧侣也纷纷围拢过来,人人脸上带着疑虑。
“是啊师父,这也太年轻了……”
“西域传说里,那位周上仙可是能带人穿梭时空的!这等人物,怎会是个毛头小子?”
“该不会……该不会真是玄奘师弟被人骗了吧?”
议论声中,戒贤法师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周仪身上,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们……看他的眼睛。”
戒贤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众僧闻言,纷纷凝神望向高台上那个年轻人的双眼。
“看什么?”海慧眯着眼看了半天,疑惑道:“很寻常啊,就是普通唐人的黑眼珠……”
“不。”
戒贤法师缓缓道:
“昔日的佛陀,亦不是生得三头六臂。真正的超凡之人,往往大隐于市返璞归真。
你们仔细看,此人眼中全无寻常唐人眼中的市侩、骄躁,也无我天竺僧侣那刻意装出的慈悲。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甚至……他看戎日王的眼神,与看路边乞儿并无二致。”
……
高台上,周仪面对台下越来越响的呵斥与嘲笑神色依旧平静。
数息过后,待到周围声音安静了几分,他这才望向那执事僧:
“刚刚你问我,有什么本事?”
“戎日王的问题,周某稍后再答。在此之前,周某想先问诸位高僧一个问题,不知有谁能替我解惑?”
台下,一众老僧面面相觑。
最先向玄奘发难的那位波罗阇法师站了起来,冷视周仪:
“你且问!老衲倒要看看,你个黄口小儿能问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来!”
周仪点点头,他沉默几秒后当即开口:
“周某以为,诸位高僧方才辩论的佛教教义,什么《瑜伽师地论》、《大毗婆沙论》……
对你们修行之人或许重要,但对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太复杂,也太他妈深奥了。”
百姓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衣衫褴褛的贫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仪继续道:
“对老百姓来说,佛法高深不高深,我们听不懂。
我们只认最朴素的道理,哪家寺庙的师父心善,灾年肯开仓放粮,平日里能施碗粥、赠件衣,那我们便敬他、供他。
若只知闭门念经,对门外饿殍视而不见,那纵使能将佛经倒背如流,在我们百姓眼里,也不过是江湖骗子。”
台下不少百姓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几个坐在棚阁中的老僧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道起。
周仪看向波罗阇:
“所以周某的问题很简单,周某方才见这广场一旁设了粥棚,那诸位高僧认为,如今佛教在天竺的施粥规模、济贫力度,是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致了吗?
是否已穷尽人力所能,再无半分增进余地?”
问题落下。
广场上先是一静,
随即,
“哈……”
一声轻笑从僧侣席中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震天的哄笑声彻底爆发开来。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黄口小儿能问出个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一个胖大僧侣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周仪嬉笑道:
“原来是质疑这个!他莫非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野人不成?”
“问什么不好,偏偏来问我施粥的规模!”
另一个瘦高僧侣摇头嗤笑:“看来他对历史真是一丁点都不了解!怕不是以为我等做出这粥棚只是做样子吧?”
“就是!无知!可笑!”
哄笑声越来越大,僧侣席中,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嘲讽之色。
就连一些原本持重的老僧此刻也忍不住摇头,看向周仪的目光满是怜悯。
波罗阇法师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捋了捋长须,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朗声道:
“年轻人,听好了,也让你开开眼界!
我天竺佛寺,历来有施食济贫的传统!尤其是这五年一度的无遮大会期间,曲女城内所有寺庙皆会开设粥棚!
不说别处,单是今日——老衲所在的寺院,便在城东、城西设了两处粥棚!
从三日前便开始熬煮粥饭,所用米粮,乃是信众捐赠、寺产所出,再得大王资助!今日一日,便要施出斋饭——”
他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千人份!”
话音落下,僧侣席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我寺也设了一处,至少一千五百人份!“
“我寺虽小,也备了五百人份的斋饭!”
“加起来,今日曲女城各寺施出的粥饭,少说也够上万人果腹!”
僧侣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脸上皆是骄傲之色。
高台上,戎日王脸上重新露出了从容的笑意。
他适时上前一步,朝着周仪微微颔首,语气却难掩得意:
“上仙有所不知,本王为这无遮大会,从半月前便命各郡调拨粮米,又自内库拨出专款,资助各寺准备施斋。
大会期间,所有斋饭先供佛、再供僧、再供学者,最后,普施鳏寡孤独之民!”
此等规模,据本王所知……便是你中土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吧?”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僧侣们面带讥笑,臣子们冷眼旁观,戎日王嘴角含笑。
周仪缓缓点点头:
“一日施粥万人,确是大慈悲。
为贫苦百姓分发食物,无论数量多寡,只要出自真心,便值得尊敬。
戎日大王此举,周某亦敬佩。”
戎日王脸上笑意更浓,正要开口谦逊几句。
“然而……”
周仪话锋一转,让戎日王脸上笑容一僵。
“诸位也莫要以为,这便是做到极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