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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鬼牙庭城入夜后热闹得很,远处的火光从帐篷群中升起来,伴着零星的歌声和马嘶,风裹着烤肉的油烟味翻过土墙,散进国师府的院子里。
国师府前后三进,正门两侧各立四名赤勒骑甲士,铁甲扣得严实,腰刀横挎,目不斜视,院墙之内,每隔十五步便有一人按刀而立,甲片上映着廊下火盆的光,明灭不定。
自百里元治重掌兵权以来,国师府便不再用仆从,烧水煮茶是他自己动手,扫院子是赤勒骑的新卒轮值,连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也是他亲手伺候。
百里炎穿过庭院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新卒蹲在井边洗抹布,那新卒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井里,猛地弹起来,单膝跪下去。
百里炎摆了摆手,没停步。
他今日没穿甲,一身灰褐色的常服,腰间只挂了一把匕首,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着,走路时带出来的风却比穿甲时还沉。
暖房的门半掩着,百里炎伸手推开门,暖房不大,窗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一柄修枝的剪子,靠南面墙根处,三只陶盆一字排开,盆里各栽着一棵兰草,叶子稀稀拉拉的,打着卷。
百里元治蹲在最左边那只陶盆前,手里捏着一只铜壶,正往盆土里浇水。
“来了。”
百里元治头也没抬,铜壶里的水浇完了最后一点,他将壶放在地上,伸手捏了捏兰草最外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子边沿已经发焦,枯黄的部分一碰就碎。
“这东西娇气,”百里元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南朝弄来的时候还有三盆,死了两盆,就剩这一棵,也是半死不活。”
百里炎站在门口,目光从兰草上扫过去,没有评价,百里元治转过身来,两手在袍子前襟上蹭了蹭泥,走到矮桌边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
“坐。”
百里炎迈进暖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空铜壶,绕过去,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
百里元治伸手提起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喝茶?”
“喝不惯。”
百里元治的手停了一息,没有勉强,他将茶壶搁回桌面,起身走到暖房角的一只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鼓囊囊的皮质酒囊和两只银碗。
酒囊的塞子拔出来,一股浓烈的奶酒味在暖房里散开,百里元治将两只银碗摆在桌上,提起酒囊,先给对面那只碗倒满,奶白色的酒液冒着细沫,在碗中晃了两晃。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百里元治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将酒囊放在桌角,端起碗,凑到鼻子
“这批酒不如上一批,”百里元治皱了皱鼻子,“马奶发得太急,酸了。”
百里炎没接这话,他伸手将银碗拿起来。
“老国师。”
百里元治端着碗,眼皮抬了抬。
“此番南下,你有几成胜算?”
暖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百里元治端碗的手没有动,他看着百里炎的脸。
“未战先虑胜,大忌也。”百里元治将碗放回桌面,碗底与桌面磕了一声。
“这话从你口中出,倒是稀奇。”
百里炎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在火盆的光里显得很亮。
“不是未战先虑胜,是已经输过了。”
百里元治端碗的动作顿了顿。
“逐鬼关一战,万名赤勒骑正面冲过去,回来不到一千。”
“铁狼城巷战,亦是损失惨重。”
百里炎完这些,端起碗,喝了一口,奶酒入喉,辛辣的后劲窜上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事情,我不信你没算过。”百里炎将碗放下。
“南朝人休养到今日,少也有四个月,四个月,够他们做什么,你我都清楚,每一次碰面,他们手里总会多出些新东西,上一次是重甲,上一次之前是手中长刀,这一次呢?”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奶酒,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你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我也没有法子。”
百里炎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双眼盯着百里元治的脸。
百里元治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将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以为老头子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百里炎没有话。
“没有了。”百里元治摇了摇头。
“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这便是大鬼国最后的家底,我能做的只是让这些兵尽可能多地活着完成我要他们做的事,至于苏承锦手里会再变出什么新东西,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猜。”
百里炎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那你南下打什么?”
百里元治笑了,这笑不大,嘴角只是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倒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在笑自己了句蠢话。
“你方才问我几成胜算,那我反过来问你,这五百年里,大鬼南下,赢过几次?”
百里炎沉默了。
“打下过城池,抢过牛羊粮食和女人,杀进去又退出来,来来回回,打了五百年。”
百里元治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赢没赢过?赢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踏进南朝的腹地,从来没有在草原以南站稳过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夜色浓黑,只有远处赤勒骑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地上。
“你知道为什么?”
百里炎没有接话。
“因为南朝那块地方,从来不缺能打的人。”百里元治收回目光。
“老的死了,新的长出来,换个皇帝打一仗,换个将军打一仗,换个朝代还是打,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水深火热,恨不得互相吃了对方,但只要我们的马蹄踩过北境,他们就会停下来,转过头,先把外面的人赶出去再。”
“五百年了,”百里元治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一直是这样。”
百里炎端起碗,将剩下的奶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所以呢?”
“所以我不算胜算,因为算也没用,该打还是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