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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堆里有人在动。
有人伸着手往阵前爬,身后拖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有人被压在别人身下,腿断了爬不出来,就躺在那里骂。
骂城上的守军,骂陈江天,骂完又骂自己的命。
胡定延在城下急得直跺脚。他冲到陆恒面前,嗓子都喊劈了。
“大人!让我上!”
陆恒没动,身后的亲卫都看着胡定延,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恒还是没动。
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马鞭,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个人——林霄。
林霄正从垛口后面往下看,脸上的两道血痕,是飞溅的碎石划的。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站在那个位置看,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两人隔着硝烟对视了一瞬。
陆恒说:“这人是将才,不会降。”
胡定延没听懂。
陆恒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胡定延听得清清楚楚:“告诉沈迅不要省弹药,给我往死里轰。”
震天雷的爆炸声从早响到晚。
南门城楼被炸塌了半边,城墙上的砖石被一层一层削掉,缺口越炸越大。
但林霄的玄天力士就是堵在那里不退。
倒下一批,第二批从城下补充上来。
补的人踩着倒下去的人的尸体往垛口上爬。
杨义隆又上去了。
他的左肩已经肿得抬不起来,只用右手提着锤子爬上了第三架云梯。
快到垛口时他看见了守在那里的玄天力士。
一个少年,手里的长枪在发抖,但人站在垛口上,堵着位置一动不动。
杨义隆看了他一眼,右手的锤子抡了过去。
少年被他砸飞。
他翻过垛口在城墙上站稳,身前围上来三四个玄天力士。
他们的刀同时砍过来,杨义隆侧身避开了第一把,用锤柄格开了第二把,第三把刀砍在他的左臂上,那条早就抬不起来的左臂。
刀锋切进皮甲,嵌进肉里。
杨义隆吼了一声,右手的锤子横扫出去。
最前面的玄天力士被他砸碎了下巴,整个人往后翻倒。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往上扑。
弩箭从城下射上来,把侧面扑过来的两个玄天力士钉在地上。
杨义隆趁机翻过垛口,顺着云梯滑下去。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
那几具玄天力士的尸体被拖走了,垛口上又堵上了新的人。
他喘着粗气骂了句什么。
攻城从卯时打到酉时。
官军未能登城。伤亡千余。
救护队沿着城墙根往里抬人。
抬回来的人里能治好归队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就算活下来,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营帐里的军医忙了一整夜。
锯下来的手和脚堆在帐篷外面的木盆里,血水顺着盆沿往下淌,浸透了半尺地。
收兵时军旗卷着暮色,回营路上没有人唱歌。
伙头军把晚饭送到各营帐前。
没人动筷子。
杨义隆坐在他的帐子里,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只酒壶,壶嘴对着嘴灌。
他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左臂,又把壶嘴塞进嘴里。
胡定延盘腿坐在帐中,面前放着一碗冷了的粥。
他倒拎着他那只酒壶,也不喝,就看着壶嘴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滴在他的靴尖上。
陆恒走了进来。没有带亲兵,也没有说什么“我来看看弟兄们”的场面话。
他只是坐下来,跟胡定延肩膀挨着肩膀。
“急什么。”
胡定延没抬头,说那么高,怎么打;又说当年的苏州也没这么难攻。
壶嘴还在往下滴水。
他盯着那滴水看,整个人缩在盔甲里:“我手底下有个孩子,今年十六,今天早晨他还问我攻城完了能不能请假回家。”
陆恒没有说话。
胡定延又等了很久才开口:“我想给他娘写封信。”
陆恒问:“写了没?”
胡定延摇摇头:“那孩子也不识字,他家里人都不识字。”
陆恒说找人代写,找个识字的文书。
胡定延点了点头,把酒壶正过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抬手抹掉沾在胡茬上的酒珠,把壶往陆恒手里一塞。
陆恒接过来,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