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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愧与委屈:“陛下,臣所请之罪,非止失察。臣……臣惶恐,恐因臣之故,连累陛下清誉,更让狄相、柳相等人对陛下心生误会。”
“哦?误会什么?”女皇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陛下明鉴!”武三思语气恳切,“那周焕,确是臣当年见其办事勤勉,又有同乡之谊,才举荐入工部。谁知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贪墨之事,臣实是万万没有想到!此其一也。
其二,臣与那‘青峰窑’东家吴某,确曾有过数面之缘,但也只是因其曾进献过几样新奇瓷器,臣觉有趣,赏玩过几次,绝无深交,更不知其与周焕有如此勾连!
狄相在朝堂之上,虽未明言,然证据所指,句句关联,难免令人多想。臣恐……恐有人借此攻讦臣,甚至非议陛下用人……”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女皇的脸色,见她只是垂眸喝茶,便继续道:“陛下初登大宝,励精图治,破格用臣,已是恩重如山。如今却因臣之失察,累及陛下圣明,臣……臣万死难赎!”说着,竟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女皇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思,”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攻讦?怕什么非议?狄仁杰依法弹劾,证据确凿,处置周焕,有何不对?难道要朕因他是你举荐,便罔顾国法,包庇于他?”
“臣不敢!”武三思连忙道,“陛下处置得极是!周焕罪有应得!臣只是……只是担心陛下清誉受损,更担心有人借题发挥,离间陛下与老臣之心。
狄相、柳相他们,久掌枢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陛下设立咨议会,总揽机要,他们心中……怕是未必服气。此次弹劾,时机巧合,证据又如此翔实,像是早有准备。臣是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女皇的手指在奏章封皮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武三思的话,像一根细针,刺中了她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狄仁杰的弹劾,干净利落,无可指摘。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电报”物料采购这件事?
这和她前几日询问“电报”之事,是巧合吗?还是……贞哥或者狄仁杰他们,对她通过“咨议会”收拢权力感到不满,用这种方式在敲打她,或者敲打她倚重的武三思?
“够了。”女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管好你自己,管好你举荐的人。至于狄仁杰、柳如云他们是否忠心,朕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武三思知道不能再多言,叩首道:“臣谨遵陛下教诲,臣告退。”
他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紫宸殿,来到阳光下,才缓缓直起腰,脸上那副悔愧委屈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一片阴沉。
狄仁杰……
他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殿内,女皇独自坐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翻开那份弹章,看着里面铁证如山的记录。
狄仁杰……
她想起很久以前,李贞曾笑着评价狄仁杰:“怀英这个人,守正不阿,是国之栋梁。可这性子,也像一柄古剑,宁折不弯。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也容易伤着手。”
如今,这柄“古剑”的锋芒,似乎开始让她觉得有些刺眼了。他守的是国法,是规矩,可这规矩,是否也成了束缚她手脚的东西?她想做的事,想用的方式,似乎总与这“规矩”有些格格不入。
数日后,大理寺的审讯有了结果。周焕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承认收受“青峰窑”东家吴某贿赂共计铜钱六百贯,绢帛一百五十匹,为其在采购中行方便,虚报价格。
吴某亦招认不讳,承认行贿,并供称为了打通关节,还曾“打点上下”,但追问具体是哪些“上下”时,他便语焉不详,只说是“惯例”,再不敢多攀扯。涉案赃款追回大半,周焕被判革职流放岭南,吴某抄没家产,徒三年。
女皇为示公正,又下旨申饬了工部尚书阎立本失察之过,罚俸一月。同时,着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对近年工部、将作监等涉及钱粮物料采买的项目进行一次“核查”,以防类似弊端。
案件看似了结,但朝中风向却悄然变化。一些原本积极向武三思靠拢,或是在“咨议会”中倾向于支持女皇集中权力的官员,行事明显谨慎了许多。
狄仁杰的威望,则在清流和许多中下层官员中进一步提升。这位平日低调的次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证据确凿,连陛下都无法回护,实在令人敬畏。
而“电报”物料的采购,也因这次风波被重新审计。
赵王李旦顺势提出,为避嫌且保证质量,后续关键物料,如高纯度铜线、特制磁石、绝缘材料等,转向几家信誉卓着、工艺成熟的官营大工坊订购,虽然价格未必最低,但质量稳定,账目清晰。
这项提议很快得到了工部和大将作监的通过。
就在朝堂上因周焕案余波未平,暗流涌动之际,北方春旱地区的坏消息,如同一声闷雷,传到了洛阳。
河北道、河东道几处灾情较重的州县,流民数量开始增加。起初只是零星乞讨,后来渐渐汇聚,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哄抢粮店、冲击富户的事件。
地方官府的弹压显得力不从心,一则因为春耕在即,青壮流失影响收成,二则因为“咨议会”之前议定的赈灾款项拨付和以工代赈方案,在实际执行中出现了问题。
款项拨付层级多,手续繁,等到部分州县拿到钱粮,已耽误了最佳赈济时机。
而“募民代赈”试行的地方,一些承包工程的富商,在招募流民做工时,刻意压低工钱,克扣口粮,甚至恨不得流民不吃不喝不睡觉,役使过度,导致民怨积累。
当地方官员试图干预时,这些富商又往往搬出“奉朝廷新制”、“咨议会有过决议”等说辞,让地方官投鼠忌器。
紧急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洛阳,摆在了女皇的案头。
紫宸殿偏殿,临时军政咨议会再次召开。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柳如云拿着户部和各地急报整理出的文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陛下,诸位,情况已很明了。赈济不力,流民渐聚,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款项拨付迟缓,是‘募民代赈’之策在地方被歪曲滥用!
必须立刻调整!请陛下下旨,着令受灾州县立即开常平仓、义仓放粮,稳定民心。严查地方官员,有无截留、怠政。
暂停不合时宜的‘募民代赈’,已招募之民夫,工钱、口粮需由官府派员监督,足额发放!同时,从江淮调拨的粮食必须加快!迟则生变!”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身为户部尚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饥民的可怕,也比任何人都痛恨这种因决策和施行不当而加剧的人祸。
狄仁杰沉声道:“柳相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安民。流民一旦成势,再想安抚,代价十倍不止。请陛下速断!”
武三思却出言反对:“陛下,臣以为不然。流民滋事,根源在于地方官抚慰无力,弹压不严!朝廷已有赈济之策,款项亦在拨付途中,彼等不愿等待,反而聚众闹事,冲击府衙粮店,此乃刁民行径,绝不可纵容!
若此时朝廷退让,大开粮仓,严惩地方,岂非示弱于天下?今后再有灾荒,刁民必群起效仿!
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员,会同地方驻军,强力弹压为首闹事者,余者自然散去。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威严,亦可警醒后来者!”
“梁王此言差矣!”兵部尚书赵敏忍不住开口,她眉峰蹙起,声音清冷,“民以食为天,饥民求生,何错之有?地方处置不当,致使民怨沸腾,不思疏导,反欲以刀兵加之,岂是为政之道?
一旦动兵,流血冲突,仇恨种下,后患无穷!我大唐立国之本,在于安民!岂可本末倒置!”
“赵尚书这是妇人之仁!”武三思身边一位倾向于他的咨议官员反驳道,“乱民不惩,国法何存?今日抢粮店,明日就敢攻州县!此风绝不可长!陛下,当以雷霆手段,速速平定,方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