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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冒死进言,当务之急,需行雷霆手段:
一、请陛下立派干员,分赴各灾区,持天子剑,彻查钱粮流向。凡有贪墨、克扣、玩忽职守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二、立即明令各州县,无条件开常平仓、义仓,全力赈济灾民,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同时,可仿效贞观旧制,号召富户乡绅平价售粮或设粥厂,朝廷予以旌表。
三、暂停现行‘以工代赈’,重新核查所有工程,确保粮饷足额及时发放至民夫手中。工程应以保命、救灾为要,如深挖水井、疏浚紧要河段等,勿作表面文章。
四、快速将不称职、不恤民之‘钦差’王文度革职查办,另选刚正清廉、通晓实务之能臣前往,总督赈务。
五、灾后当思长远,请责令工部、户部,会同地方,详勘水利,广修陂塘,以御未来之旱。此非一日之功,然实为固本之策。
儿臣深知此议或有僭越,然情势危急,不容坐视。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天谴。儿臣李弘,泣血叩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炭笔,只觉得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麻。
他将这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小心地按顺序整理好,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厚实纸袋,将纸张装入,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了一个私印。
那是一个普通的、刻着“行止”二字的闲章,并非弘农王印玺。
“李贵。”他唤过一名护卫,这是王府侍卫副统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公子。”李贵躬身。
李弘将密封好的纸袋递给他,又解下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一起交给他,低声道:“你速回洛阳,将此物和玉佩,亲手交到越王李贤手中。记住,亲手!
途中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得让任何人看到此物内容。若有意外,宁可毁去此物,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李贵神色一凛,双手接过纸袋和玉佩,贴身藏好,肃然道:“公子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去吧,路上小心。”李弘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贵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李弘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另一名护卫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天色不早,我们是找个地方投宿,还是……”
“不投宿了。”李弘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望向北方更深处,“去下一个州。定州,或者易州。我要看看,这河北道,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这副‘盛世饥馑图’!”
他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向着灾情更重、流言中更为混乱的北方而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龟裂的黄土路上,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数日后,洛阳,越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规模并不大,只是一处位置僻静、陈设清雅的五进宅院。李贤不喜奢华,更爱钻研工巧器械,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部和将作监,这里更多是作为起居之所。
此刻,书房里灯烛明亮。李贤看着手中厚厚一沓写满熟悉字迹的纸张,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得极快,但每一行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发慌。
“这……这……大哥他……”李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虽在工部,对地方实务接触不多,但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这纸上所记,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赈灾,分明是逼民造反!而朝廷派去的钦差,竟然如此行事?地方官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他知道事情紧急,更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弘农王的见闻,这几乎是一份来自最前线的血泪控诉,是对现行赈灾政策和地方吏治的彻底否定!一旦公开,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母后,而是柳姨和狄相。并非不信任母后,而是他太清楚紫宸殿里如今的气氛,太清楚咨议会那些争论。
这份东西直接送到母后面前,会引发什么?是雷霆震怒,彻查到底?还是……被某些人先一步压下,断章取义,甚至反诬大哥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他不敢赌。
没有丝毫犹豫,李贤立刻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戴了顶遮脸的帷帽,从王府侧门悄悄离开。他没有去政事堂,也没有去柳府或狄府,而是来到了洛阳城南,靠近南市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李贞早年置办的一处产业,知道的人极少,安全隐秘。
他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他信任的王府老管事。
李贤闪身而入,低声道:“速去柳相、狄相处,用最紧急的暗号,请他们务必立刻来此,有十万火急之事!”
老管事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顶不起眼的小轿先后从不同方向来到宅院后门。柳如云和狄仁杰都是一身常服,面色沉凝地下了轿,在李贤心腹的引导下,快步进入内院书房。
“贤儿,何事如此紧急?”柳如云一进门便问,她今日气色也不太好,眼下一片淡青,显然是为北地灾情和朝中扯皮心力交瘁。
“柳姨,狄相,请看此物。”李贤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厚厚一叠纸张递了过去。
柳如云接过,先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她快速翻阅着,越看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握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狄仁杰站在她身旁,也跟着看,素来沉稳的面容上也渐渐笼罩了一层寒霜。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云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这……这哪里是赈灾!这分明是祸国!是虐民!是取乱之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强行压下,“王文度!好一个钦差!武三思举荐的好人才!还有那些州县官,那些胥吏,那些豪绅……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狄仁杰接过纸张,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李弘最后那几条建议。
他看得比柳如云更慢,更仔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咀嚼。看完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眼底一片沉痛与决然。
“弘农王殿下所记,详实确凿,绝非虚言。其所虑所谋,亦切中要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柳相,此事,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再任由
届时,就不仅仅是饿死些人,而是烽烟四起,动摇国本!”
“我知道!我知道!”柳如云焦躁地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必须立刻让陛下知道!立刻下旨,按弘儿……按弘农王殿下所言,严厉整饬!”
“如何让陛下知道?”狄仁杰看着她,目光锐利,“直接呈递上去?陛下如今在咨议会中,受梁王等人影响甚深。这份东西,就算能到陛下御前,梁王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这是弘农王殿下道听途说,夸大其词,是有人蓄意破坏新政,攻击陛下重用的官员!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弘农王殿下不甘退位,勾结外臣,意图不轨!”
柳如云脚步顿住,脸色更加难看。她知道狄仁杰说的,极有可能发生。武三思等人,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贤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狄仁杰摇头,他拿起那份手稿,沉声道,“正因为关系重大,才不能直接呈递。我们要让陛下知道,也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要让他们无法遮掩,无法歪曲!”
柳如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狄相的意思是……”
“联署!”狄仁杰斩钉截铁,“以‘紧急民生奏报’之名,将弘农王殿下所见所闻之要点,附上你我,以及所有心系民瘼、忠于国事之内阁大学士的联名,正式呈递紫宸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同时,将奏报副本,抄送筹备会议全体代表,乃至在洛阳的诸寺、监、台、省主要官员!将事情,摆在明面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朝廷的赈灾方略,到底在,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柳如云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蹙起:“联署……赵敏、程务挺那边,我去信,他们必定同意。阎尚书、高尚书那边……”
“阎立本为人刚直,高慧姬明理知义,且此事关乎千万黎民生死,他们不会坐视。”狄仁杰语气肯定,“即便有个别人犹豫,有此物在手,”他晃了晃李弘的手稿,“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表态!”
“好!”柳如云用力点头,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果决,“那就联署!我这就回去起草奏本,然后连夜去找赵敏、阎立本他们!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将联署奏本递进去,同时将副本散出去!”
“要快!”狄仁杰补充道,“灾情如火,民怨如沸,迟则生变。另外,”他看向李贤,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凝重,“贤王,弘农王殿下这份手稿原迹,能否暂由老夫保管?此乃铁证,至关重要。”
李贤没有丝毫犹豫,将桌上那份李弘亲笔所书、盖了“行止”闲章的手稿,双手递给狄仁杰:“有劳狄相。此物关系重大,还请狄相务必妥善保管。”
狄仁杰郑重接过,小心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柳如云不再耽搁,对李贤道:“贤儿,你立刻回府,切勿再与任何人提及此事。一切,交给我和怀英。”
“柳姨,狄相,万事小心。”李贤躬身道。
柳如云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一场由弘农王李弘微服查访点燃的、直指赈灾弊政和吏治腐败的风暴,即将以这种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席卷整个洛阳朝堂。
柳如云最后看了一眼狄仁杰怀中,那里藏着李弘泣血而成的记录,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书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夜色中。狄仁杰对李贤点了点头,也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贤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隐隐的激动。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兄长李弘跋涉在干裂土地上的身影。
“大哥……”他低声自语,握紧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