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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澜喘着粗气问。
磐摇了摇头,低声说:“进去好一会儿了。没听见声音,两个大夫都在里面。”
荆川和他的巫老是两天前到的晨曦城,他们的寨子已经盖好了,来送一批新腌制的岩羊肉作为冬季贺礼。听到消息后,荆川二话不说把礼物放下就带着巫老赶到了产房外面。巫老走到产房门外,将黑曜石杖插进雪地里,双手扶杖,闭上眼睛,开始用他们狼骨部落古老的巫咒为云舒祈福。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每次念完一遍,她的黑曜石杖就在雪地里轻轻顿一下,像是在给某个远方的古老神灵打着节拍。
产房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青岩氏的老石匠带着几个徒弟来了,他们手里拿着刚从采石场搬回来的一块完整的青玉,说这是他们青岩氏从老家带到晨曦城的唯一一块祖传祭神石,一直没舍得用,现在要献出来给大巫祈福。铁匠铺的师傅带着所有学徒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枚刚打好的铁箭头,按照铁匠铺的旧规矩把箭头朝上插在产房门前,象征着新生和锋利。交易场的看管人把海汐族蓄水池里那只寿龟抱了来,放在产房门口的石板上。寿龟眯着眼睛趴在雪里岿然不动,沉静得像是这世间所有漫长等待的化身。
翎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透过纷扬的落雪,看着产房紧闭的木门。他的手里攥着一小块桦树皮,那是他昨晚刻的——一封写完了又觉得不妥、反复刻了好几版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信。他把树皮贴在胸口,想着,只要她平安出来就好。只要他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晨曦城黎明时分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
产房外面的人群沸腾了。澜一个踉跄扑在磐的肩膀上,这个海汐族的族长在战场上从不掉眼泪,此刻却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我听到了两个声音,两个!都响!都健康!不行她叫我阿姆的这事得让我先抱”。石鸣族长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面前凝成了冬天的第一口白雾。他抬起手,用那只在战场上握过骨矛、杀过敌人的手,重重地捶了三下胸口。
荆川一把抱住身边的巫老,巫老被他撞得黑曜石杖都差点脱手,但她没有训他,只是拍着他的背,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古老的狼骨部落祝词:“天佑新生,地佑母安。”
而在人群最远处,靠着铁匠铺围墙站着的翎,闭上了眼睛。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刻了好几版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写着所有心里话的桦树皮,被他胸口的心跳震得一颤一颤的。
产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修竹走出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一种接生之后特有的紧张过后的松弛,但眉眼间全是笑意。他朝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不到半拍,然后稳稳地宣布:“母子三人,全部平安。”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寨墙。
石洞里,云舒靠在厚实的兽皮堆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神情安详。她的怀里躺着两个被洗得干干净净、裹在柔软兔皮襁褓里的小生命。一男一女,男孩先出来的,哭声嘹亮霸道,震得陪在一旁的云朵捂着耳朵往后仰了一下;女孩后出来,哭声细一些,但更有力,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在向大家宣称自己虽然晚来但绝不示弱。
里巳跪在榻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云舒的手臂外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男孩的小拳头,又碰了一下女孩的眉心。婴儿太小了,小到他一个巴掌几乎能同时罩住他们两个。他的眼眶是红的,从第一个婴儿哭出声的那一刻起就没干过,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酸枣。”云舒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你答应过我,生完就有酸枣。”
里巳愣了一下,然后当着所有围在产房里帮忙的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皮裹了好几层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野酸枣。他竟然一直揣在怀里,连云舒生产的时候都没放下。
“备好了。”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是高兴的抖。
云舒没有睁眼,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任何一个胜利后的笑容都更加笃定、更加完整。
巫祝拄着骨杖从产房里走出来,满脸红光,声音中带着极其少见的激动:“两个崽子都有巫力潜质!老身这辈子接过的崽子不计其数,这种一胎两个都带巫力的,前所未见!”
兽人们纷纷狂欢。澜率先冲进了产房,扑到榻边看了一眼襁褓里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嘴上啧啧着说“长得像云舒”,但在转头时偷偷用袖子狂擦眼泪。磐站在产房门口没进去——他觉得自己一个北方糙汉子,进去怕冲撞了产妇,但他在门口把自己带来的那块最大的长毛犀角郑重地递给了修竹,瓮声瓮气地说“这是安神的,磨粉给她喝,我阿嬷说的,喝三天”。荆川跟在澜身后进了产房,近距离看到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时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跟他那魁梧身板完全不搭的话:“好小。比我们家刚出生的小崽子还小。”被澜白了一眼说“你这不是废话”。
石鸣族长是在所有人都看完了、产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才进去的。他站在云舒榻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幼崽,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想起了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想起了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刻的族人,想起了他曾经在篝火边对云舒说过的“部落的事,大巫说了算”。
“族长,”云舒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晰,“给他们起个名字吧。”
石鸣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有躲——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了两刀都没皱过眉头的族长,此刻在两个刚出生的幼崽面前,红了眼眶。
“男孩叫‘阳’,”他的声音粗哑但笃定,“女孩叫‘月’。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以后晨曦城有了他们,就有光。”
云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幼崽:“听见了没有?族长给你们起的名字。阳,月。”
回应她的是两声此起彼伏的啼哭,霸道而嘹亮,像是已经在对这个新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当天晚上,晨曦城点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篝火。不是庆祝胜利的篝火,不是庆祝交易场开业的篝火,而是迎接新生命的篝火。那堆篝火在城中广场上熊熊燃烧了一整夜,火舌舔舐着寒季的夜空,把方圆几百步以内的雪地都映成了暖金色。全城的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分食烤鹿肉,连外城的羽化部工匠们都被拉进了跳舞的圈子。
澜喝醉了,非要抱着翎的铁锤跳舞,被翎面无表情地夺了回去。荆川跟磐比摔跤,输了三轮还要比第四轮,嘴里喊着“再来一次我肯定赢”,被他的巫老拄着杖从后面敲了脑袋。石鸣族长坐在篝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在那顶温暖的巫帐里,云舒搂着两个刚吃饱奶的幼崽,闭上了眼睛。里巳坐在她身边,把她们娘仨连同整张兽皮毯子一起抱在怀里。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阳的小拳头,又碰了碰月的眉心,然后低头在云舒额头上印了一下,轻得像是怕惊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晨曦城的所有屋顶都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银白色,寨墙上的月晕石和雪光交相辉映,把整座城照得如同镀了一层冷调的虹。通往海汐族的大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兽人在铲雪了——这条路在冬天依然有人维护,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等春天来了,大巫会带着两个崽子出现在交易场,让他们看看这片大陆上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而在交易场旁边那片刚打过地基的空地上,青岩氏的工匠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凿新仓库的第一块基石了。老石匠把一块磨得锃亮的青石嵌进地基最深处,那上面刻着一行字:“晨曦城第三年,大巫之子女阳与月诞生,万族来贺,此石为证。”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刻在一块质地坚硬的青石上。
会留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