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新的世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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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电劈中的石像。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光线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藤筐在背上颠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的云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两只粗糙大手在微微发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他们在南集待了很久。修竹每到一个草药摊都要蹲下来仔细看,遇到不认识的药材就问摊主产地、药性、用法,然后用自己带的药膏当场交换。翎就在旁边帮他背藤筐,修竹换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背上的藤筐就越来越重。中间有一个卖野物的南方兽人认出了修竹——他在交易场开业时见过修竹拔牙,一看到修竹就激动地喊了一声“巫医大人”,周围好几个摊主都围了上来。修竹只好在河谷临时摆了个义诊摊,给这些在迁徙路上积攒了各种伤病却无处求医的零散兽人们挨个看诊。翎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按着需要清创的病人、递热水、维持秩序,从中午一直忙到太阳西斜。

等到临走的时候,修竹把今天换到的龙血果和黑血藤仔细包好放进翎背上的藤筐最上层,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放在翎手心里。

“润喉的,新配方,比以前那个多加了一味枇杷叶。”他说,“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翎低头看着手掌心那个小陶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修竹已经转过身去,跟在云朵后面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逆着夕阳的余光看了翎一眼,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河谷的风裹挟着吹散了。翎没听清,但隔了好一会儿,他一边追着修竹的背影快走,一边把那个小陶罐紧紧攥在胸前,攥得指节发白。

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一起,远远看着像是一个人。

南集的出现改变了晨曦城周边的人口格局。

在此之前,晨曦城方圆几天的路程之内,除了海汐族的海岸线和荒骨部落的冻土边缘,大部分地方都是广袤而空旷的森林、丘陵和草场——那些土地上虽然零星散落着一些不愿意靠近大势力的游猎家庭,但总体上说,晨曦城是雄踞于这块区域中央的唯一中心。而南集的出现,在晨曦城以南的缓冲地带形成了一个新的引力点。那些不敢进入晨曦城领地的零散部落,纷纷选择在南集附近的河岸定居,以这个自由集市为中心,形成一片松散而稠密的聚居区。

到了夏末,南集河谷的常驻兽人已经超过了三百人。这些人来自至少七八个不同的原始部落背景,说着五六种差别极大的方言,穿着截然不同的服饰。他们中有失去部落的孤儿,有被流寇洗劫后仅存的老兽人,有带着手艺却无处安家的工匠,也有纯粹听说“东边有块好地方”就举家迁徙过来的冒险者。他们在河两岸开垦出小片的农田,靠着从南集换来的消息和物资,尝试着用他们见过的晨曦城的样式建造土坯房、修石板路。虽然规模远不能和晨曦城相比,但那片河谷正在从临时聚居地变成真正的定居点。

石鸣族长在看到巡逻队关于南集的最新人口报告时,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云舒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人,迟早会需要一个名字。”

云舒正在给刚满百日的阳和月喂辅食——两个小崽子已经开始吃一些煮得烂烂的肉泥和果子泥了,阳吃得到处都是,月则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斯文极了,兄妹俩的性格从吃饭这件小事上就分得清清楚楚。她用骨勺刮干净月下巴上沾的果泥,平静地回答了石鸣的话:“等他们自己来找我们要名字的时候再说。现在给他们名字,他们会觉得是被晨曦城吞了。让他们自己长出来,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石鸣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云舒说的是对的——强加的名字是枷锁,自己长出来的名字才是根。

就在这一年秋末,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云舒本人在内——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一支从极南之地来的大型部落,在经历了据说超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南集河谷。他们不是来赶集的,也不是来投靠晨曦城的。他们的族长是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雌性,她的背上背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青铜盾牌——那块盾牌的铸造工艺让后来看到的铁匠铺老师傅当场失声,因为它的材质既不是红铜也不是黄铜,而是一种晨曦城从未见过的配方。她带着全族上下将近两百口人,穿过整个南集,沿着石板大路继续往北走,一直走到晨曦城北门的寨墙下。

然后她站在寨门口,用她那虽然苍老却依然洪亮的嗓音,对着寨墙上的巡逻兽人,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古老方言和参杂着通用词的生涩口音,高声说道——

“我们从南边最远的大河谷来。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听见所有的部落都在说,北边有一个光明之地,那里的大巫杀死了暗巫,那里的族长给敌人修路的机会,那里的城门不对任何守规矩的部落关闭。我来这里,是想亲眼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寨墙上的兽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飞跑着去禀报石鸣族长和云舒。而那位老族长说完这番话,就把背上的青铜盾牌取下来,平放在寨门前的地面上。盾牌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金属响声,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曜石,放在盾牌旁边。

“这是我带来的诚意。”她说,声音不大,却在沉默的寨门外传得很远。

石鸣族长和云舒并肩站在寨墙上,看着底下这位老族长和那块从未见过的青铜盾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当带着金属铸造技术的陌生部落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晨曦城的名声已经传播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远。

远到连从未涉足这片大陆南端的部落,都愿意为此跋涉整整一个多月。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个。在南集那片越来越拥挤的河谷里,在她的感知中,还有更多的部落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他们的脚步声已经震动了大地,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当他们到达的时候,他们将会看到的不是一个部落,不是一个城——而是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