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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铜部进城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让整个晨曦城铁匠铺集体沉默的事。
岩母,那位头发花白、腰杆笔直的赤铜部老族长,站在铁匠铺的锻造台前,用她那枯瘦却稳当的手,举着一柄从南方带来的青铜锤,对着晨曦城的铁砧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让围观的铁匠们瞳孔骤缩。因为那柄青铜锤的锤头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装饰,是锻造纹,是在铸造时就已经嵌入金属内部的纹路。这种锤子敲在烧红的铁块上,留下的不是普通的锤印,而是一道道深浅均匀的凹槽,这些凹槽能让铁器冷却后的收缩更均匀,不容易开裂。
铁匠铺的老师傅接过青铜锤,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严肃语气对石鸣族长说:“族长,我们打了一辈子铁,不知道青铜还能这么铸。”他顿了顿,把青铜锤轻轻放在铁砧上,又补了四个字,“我们落后了。”
石鸣族长没有说话。他站在铁匠铺门口,身后跟着云舒、里巳,以及闻讯赶来的澜和磐。他环顾了一圈铁匠铺里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铁锤、铁钳、淬火槽,然后目光落在那柄来自极南之地的青铜锤上。沉默了一会后,他转向岩母,用一种坦荡到近乎粗鲁的语气说道:“你说吧,你想换什么。”
岩母没有急着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黑曜石——就是昨天放在寨门口的那块——把它放在青铜锤旁边的铁砧上。黑曜石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跟青铜锤上古铜色的锻纹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她的通用语确实生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但她努力把话说得很慢很慢,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懂。
“赤铜部,不要领地,不要庇护,”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学种地,要学烧砖,要学接生,要学你们认识的那些草药。我们带了青铜的配方,用配方换知识,公平交换。”
公平交换。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掷地有声。
云舒站在石鸣族长身后,怀里的阳已经睡着了,月趴在里巳的肩头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铁砧上那两块亮闪闪的东西。她看了岩母一眼,又看了看铁砧上那柄青铜锤和那块黑曜石,然后转过目光扫过铁匠铺里所有还在被震住的人,对石鸣族长轻轻点了点头。
石鸣族长接收到云舒的信号后,深吸了一口气,朝岩母伸出手:“换。”
这个消息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传遍了全城。赤铜部的青铜工艺细节被铁匠铺列为最高优先级的交换项目,交换方式也在当天下午的议事厅会议上敲定了——不是一次性买卖,而是双向教学。赤铜部派两个最好的青铜匠驻进铁匠铺,教晨曦城的铁匠们青铜铸造的配方和锻造纹的刻法;晨曦城则派出农耕队、砖窑队和巫医铺的学徒分别教授对应的技术。岩母点名要求修竹当医药先生。她在这两天里已经从旁人的口中把晨曦城最受尊敬的名字挨个打听了一遍,得知城里最好的大夫是一个不能兽化的年轻兽人,他不但治病厉害,带崽子也有一套。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两个即将生产的雌性族人坐进了巫医铺,其中一个是她的女儿,挺着即将足月的大肚子,被她阿姆不由分说地按在修竹的石床上,用生涩的通用语对修竹说:“她生产,你接生,我学。”
修竹正在碾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看这位老族长,又看看她女儿,然后平静地继续碾药:“好。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接生的时候,你必须在旁边看着。你们部落以后会有更多产妇,你学会了,你带回去教。”
岩母愣了一下。她原本是做好了拿青铜技术换接生技术的准备,但修竹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不是在完成一个交换条件,他是在把接生的本事教给她,让她以后不再需要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下腰,用她部落里对最受尊敬的巫医才用的鞠躬礼,朝修竹行了一个礼。修竹侧身避开了:“不必。你教我们打青铜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对你行礼。”
铁匠铺的联合锻造在三天后正式启动。赤铜部的两个青铜匠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老的那个是岩母的弟弟,少的那个是他儿子,两个人都是从小在青铜炉边长大的。他们把从南方带来的配方写在桦树皮上,逐字逐句地给铁匠铺的师傅们讲解。
青铜的配方本身并不复杂——铜料、锡料,加上一种他们从南方河谷里淘出来的细砂,按比例投入熔炉,在同炉熔炼时控制比温度与时长。复杂的是铸造工艺。赤铜部的青铜匠不用冷锻,而是用失模法铸造——先用蜂蜡雕出器具的形状,裹上湿泥烧硬做外模,再加热使蜡融化流出形成空腔,最后往空腔里浇入青铜熔液,待冷却后打破外模取出成品。这种方法的好处是能铸出极其复杂的形状和嵌入金属内部的锻造纹,缺点是每一件东西都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蜡模,成本极高。
“所以你们的东西件件都不一样?”铁匠铺的老师傅拎着那柄青铜锤问道。
“件件不一样。”岩母的弟弟点头,他叫赤岩,是个沉默寡言的矮壮兽人,但他的手指格外灵活,握着小刻刀在蜡块上演示刻纹的时候,粗大的手指稳得像是在水上漂浮的木片,“每件青铜器,铸之前,工匠要在蜡模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用器人的名字。名字不同,纹路不同。”
老师傅沉默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转过身,把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铁锤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放在赤岩面前:“这是我阿父传给我的。上面没有名字,也没有纹路。你能不能帮我在锤柄上铸一道?”
赤岩接过铁锤,看了看锤柄的粗细和材质,点了下头:“能。你想铸什么字?”
“就铸一个‘石’字。我姓石,我阿父也姓石。”
两个不同部落的老工匠,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熔炉和一小块蜂蜡,在不同的语言和手势交流中,开始商量一道锤柄上的纹路该刻多深、浇铸的温度该怎么控制。铁匠铺的年轻学徒们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打扰。在他们记忆中,这位老师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好说话过——他是连石鸣族长来打东西都敢嫌对方要求太多的犟老头。
岩母的女儿在八天之后生产了。修竹接的生,岩母在旁边全程看着。
产妇是个身体结实的年轻雌性,在生产过程中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是咬着牙,额头的汗水把整条兽皮枕巾都浸透了。她按照修竹教她的呼吸法,把每一次阵痛的间隙都利用到极致,在第三次用力时顺利产下一个健壮的女婴。修竹接住那个浑身是血、哭声震天的小东西,熟练地剪断脐带、清理口鼻、擦干身体,然后把婴儿放到她阿姆的胸口上。女婴的哭声从震天响渐渐变成了小猫一样的哼哼,小脸贴着阿姆温热的皮肤,本能地寻找奶源。
岩母站在旁边,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但她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修竹的每一个动作。从怎么判断胎儿的位置,到怎么用温水给新生儿清洗,到清理胎盘时用煮沸过的麻布垫在产妇身下,到确认产妇出血量正常,她全看在眼里。等到婴儿顺利吃上第一口奶、产妇也安稳地睡过去之后,岩母忽然伸出她那双枯瘦的手,握住了修竹的手腕。她的手指粗粝而滚烫,上面全是打了一辈子青铜留下的烫疤和老茧,但她握着修竹手腕的力度却很轻。
“我生了五个,活了两个。”她看着修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都是生完了脐带没处理好,发热死的。如果我那时候有你这样的接生人,我的三个孩子不会死。”
修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岩母手里抽出来,从药柜里拿出一卷自己手绘的接生图谱,放在岩母手里。那卷图谱是用上好的桦树皮裁成小块、再用细皮绳装订成册的,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接生步骤——从阵痛的频率怎么判断、到胎儿的位置怎么用手摸出来、到脐带怎么剪怎么扎、到胎盘怎么处理、到产后出血怎么救治,全都用炭笔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关键手法的文字说明。
“这个给你。”修竹说,“你们回去以后,如果遇到我在图册里画了但你拿不准的情况,就派人来晨曦城找我。路很远,但来得及。正常的产程从阵痛到生产至少半天,你们骑旅鼠兽来,最快四天能到——只要产妇出血不多,就来得及。”
岩母双手接过那卷图谱,郑重地将它放进胸口贴身的皮袋里。然后她用脚后跟并拢,双手按在膝盖上,朝修竹行了一个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对外族巫医行的最隆重的大礼。
赤铜部在晨曦城待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们把青铜铸造的核心技术和失模法的全套工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晨曦城铁匠铺,铁匠铺则为赤铜部打造了第一批铁制农具作为回礼——不是成品,而是教学用的全套样板:铁犁头、铁锄、铁镰刀、铁铲,每一件都刻上了晨曦城和赤铜部的共同标记。与此同时,赤铜部的几个年轻兽人跟着农耕队学会了怎么选种育苗、怎么开垄排水;他们的老雌性跟砖窑队学会了土坯砖的烧法和石灰的配比;岩母的女儿带着刚满月的女婴,跟着修竹和云朵学完了整套接生流程和产后护理知识。
当赤铜部最终启程返回南方时,整个晨曦城的人都出来送行。岩母站在寨门外,看着身后那支比来时壮大了许多的队伍——除了她原本的族人,队伍里多了好几头晨曦城赠送的旅鼠兽,驮兽背上驮着铁农具样板、陶砖模具、一袋袋种子和各种药膏药粉。两个铁匠铺的学徒自愿跟着赤铜部南下,说要去南方帮他们建青铜铁器联合作坊,等建好了再回来。石鸣族长让巡逻队派人护送他们到南集再折返,并嘱咐以后南边的路上如果有部落为难赤铜部,来晨曦城报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