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外乡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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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云舒刚付完果子的铜币,转头看他。

“老葛根爷爷,”乌木用他那个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通用语,认真地问,“他死了,但他种的东西还在。是不是,这就是你说的,把人留住的力气?”

云舒看着这个来自山脉那边、通用语还说不利索的徒弟,他用了最简单的话,把她这辈子花了十几年才悟出来的道理,说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个刚买来的果子递给他,唇角微微扬起。

“是。”

乌木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他三口两口啃完剩下的野梨,把果核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放进怀里——他说要带回山脉那边去种——然后重新坐在石桌前。这一次,他不再像猎人那样用力,也不像求胜那样焦躁,只是安静地、沉稳地,把自己那团还不够成熟但足够真诚的巫力,一缕一缕地沉入粗铁矿的纹理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黑曜石里,有一种很细的白色的东西,像粉末。粗铁矿里,有砂子、有锈斑、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暗红色的东西,闻起来——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巫力闻的——有一点点酸。”

云舒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暗红色那个,是铁矿石里伴生的锰。你闻到的酸味,是锰对巫力的正常反应。”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拿起炭笔在桦树皮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把树皮推到他面前,“这是‘锰’,你的巫力第一次辨识出陌生杂质,你给它取个名字吧。以后你在山脉那边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也可以这样记。”

乌木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云舒推过来的炭笔,然后郑重地拿起笔,在“锰”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个点。他的画工比翎当年也好不了多少,但云舒看懂了——他用他猎人辨认野兽的眼睛,记住了这种杂质的巫力特征。

从那天起,云舒把巫术教学稍微做了一点调整。上午仍然是基础巫力训练,辨识杂质、感知地形、远距离传递简单信号;下午,如果她需要休息,就让乌木跟着里巳去边界巡逻,或者去铁匠铺看翎打铁,或者去南集观察公约堂怎么处理纠纷。她告诉乌木,大巫不只是在练习场上练出来的,巫力是用来帮人解决麻烦的,不是在石屋里对着石头冥想的。

乌木一开始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有一天,南集出了一件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

那天乌木在南集集市上看人交换东西,忽然听到河滩下游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他循声跑过去,发现一个从极南密林流落到南集的独居老药师,正蹲在河滩上新开辟的公共药圃里,握着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药,老泪纵横。旁边站着一群从东北山地来的陌生兽人,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嚷:“老子怎么知道这破草是你们种的!这地又没围起来!又没写名字!老子从东北来的时候,山上的草药都是随便挖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个老药师是南集药圃的守护人之一,立刻跑去叫公约堂管事。有人则对东北兽人的说法表示不服,嚷嚷着说既然来了南集就要守南集的规矩,这药圃是公约堂立碑公告过的,挖了就要赔。两拨人越吵越凶,河滩上已经出现了推搡。

乌木挤到人群前面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东北壮汉一把推开挡在药圃前的老药师,老人踉跄了几步栽倒在泥地里,鹤发上全是污泥,手中的草药折成了两截。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用脑子做的决定,而是用身体中最本能的那一部分——就像在山里看到一头野兽扑向族人的幼崽一样,他的身体自己就动了。

“不许动手!”

乌木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药师前面。他的通用语说不利索,但他的重心放得极低——那是猎人在山林里面对猛兽时才会用的站姿,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屈,双手呈格斗预备架势护在身前。他之前是猎人,现在是大巫的学徒。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面对不讲理的人,先把弱的护在身后。

那个东北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深棕色皮肤、满头小辫子的陌生人。他上下打量了乌木一眼,嗤了一声:“你是哪根葱?”

“大巫的徒弟。”乌木用生涩但咬字极重的通用语说完这几个字,然后护着身后的老药师退了两步,不卑不亢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南集规矩,打人,不行。挖药,要赔。找管事。”

东北壮汉这趟长途跋涉而来是听说南集是个连搭帐篷都得先拜码头的麻烦地方,如今果然验证了自己的怨气,抬手就想先把乌木拨开。但他的手刚伸出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忽然压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什么很强大的力量,他并不疼,也不麻,只是手腕被压得往下坠了一下,劲头被人轻轻一拍偏了方向。像一只力气还不够大、但意图极其明确的猎犬,咬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他往前走一步。

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身边跟着闻讯赶来的荆豆。她静静地看着乌木那股还未纯熟却极其精准的巫力,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她要看乌木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处理完。

乌木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师父就在身后。他只是按照自己这些天来在晨曦城的所见所闻,努力让自己说的话更清楚一些。

“药圃,不是没有主人的。它属于公约堂,是南集所有人共同的。如果这里没围起来、没有刻牌子,你不认识哪块是药田,这是情理,我们从轻处理。但你推了这位老人,就不只是不认得牌子的错了。按晨曦城和公约堂共同解释的规矩,既破坏药圃又伤人,你得赔。”他说完自己这番话,心里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听,但他尽量让声音不发抖,像老葛根河滩立碑那天说的一样,像石鸣族长在羽化部遣返时那样,每一个字都认真说得清清楚楚。

东北壮汉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人高马大,这满头小辫的黑皮最多跟他吵两句,没想到对方一字一句说的全是规矩和道理。他还想硬扛,但一转头看见人群外围站着的云舒本人,所有嚣张气焰在一瞬间泄了气。他不认识云舒,但他感受到了那道平静目光后面不可动摇的巫力重量。更何况,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七嘴八舌地批评他们不该动手推老人的兽人之中,有不少人根本就不是晨曦城和南集的——他们是从各个部落来南集做买卖的零散兽人,现在却自发地站在公约堂这一边。

“赔就赔。”东北壮汉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两把铜刀,往地上一撂。

“不够。”荆豆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外走进来,她现在是处理这种纠纷的绝对老手,站在两帮人中间,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被挖断的这几株,是南集药圃最稀有的三季金疮药苗,从下种到入药至少需要养护一年多。你推倒的这位老药师,从他到南集的那天起就义务在药圃当值,从来没拿过任何报酬。你推的,是南集公约堂的人,是为大家守护草药的老人。两把铜刀不够。”

东北壮汉脸涨得通红。

“赔三把,再当众道歉。”荆豆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南集规矩。”

乌木直到荆豆把整件事处理完、人群各自散去之后,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他回头把蹲在地上的老药师搀起来。老药师干瘦的手颤巍巍地攥着那株断成两截的草药,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南方方言,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乌木道谢。

“是你自己做的。”云舒走到他身边,说,“你的巫力已经不是只能跟石头对话了。它可以保护人了。”

乌木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猎人特有的手掌,然后把药圃被踩歪的围栏重新扶正,又把散落在泥里的草药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还给老药师。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对云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极其坚定。

“我想让我的部落,也有公约堂。以后采药、用水、交换东西,不用靠猎人的箭说话。”

春去秋来,乌木在晨曦城的日子从十天变成了一个月,从一个月变成了十个月。他不再说“这个,那个”了,他的通用语流畅到可以在南集替外族兽人翻译简单的交易条款。他学会了用巫力远距离传递信号,能在南集和晨曦城之间隔着半天的路程给云舒发简短的巫力脉讯;学会了辨识三百多种矿石和草药的巫力特征,能闭着眼睛用手指感应出黑曜石、燧石、铁矿石和铜矿石不同的巫力回响;学会了怎么用巫力探查一个兽人的兽核状态。他跟着翎学会了辨别矿石硬度的分级、铁坯淬火的温度和时间控制;跟着修竹学会了辨认南集药圃里绝大部分常用草药的功效和配伍禁忌,和怎么用听诊木管听幼崽的肺音。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怎么在自己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去问一个更有经验的人。

云舒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他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用真实的难题去磨。

第十个月的月末,云舒把乌木叫到了巫帐里。

巫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药草香,火塘里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修竹端来的药汤搁在云舒手边的矮桌上,已经放温了。云舒坐在兽皮榻上,面前摆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黑曜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幅山脉那边的简略地图,那是乌木凭记忆画出来的。

“你回去以后,打算先做什么?”云舒问。

乌木想了想,说:“先找到干净的水源,让族人把寨子迁移到水边。然后开一片药圃,教他们认我们山里能用的草药。然后跟最近的其他部落商量,能不能像南集这样,定期交换东西。”

“要是人家不愿意商量呢?”

“那我就先跟他们换。换到他们觉得公平了,再提商量。”

云舒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直接表扬他,但她把黑曜石板翻到背面,那上面刻着一行字——《巫徒铭》,底下是一小段云舒用巫力刻上去的文字,字迹比炭笔深、比骨凿轻,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纹:乌木,山脉之子,晨曦城大巫云舒之徒。习巫术十月,通杂矿辨识、远距传讯、巫力勘察、幼崽常见病及草药辨识。今学成归山,授证为巫。凡凭此证至晨曦城交易场者,享正式巫医摊位优先权及药圃种子首购权。

乌木双手接过那块黑曜石板,嘴张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最后他跪下来,不是磕头,是把黑曜石板贴在胸口,用额头抵着云舒膝前的兽皮毯子,哑着嗓子说出了他拜师以来最流利的一段通用语:“师父,我回去以后,每年寒季过完,都派人来晨曦城送消息。我会把山脉那边能用的草药种子都带给修竹大夫。我会在山脉那边建一个南集那样的地方。我会——我会让我的族人知道,大巫不是传说。是真的。”

云舒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动作她从未对乌木做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个巫对一个即将独自远行的巫的祝福。她的掌心亮起一道极柔极暖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顺着乌木的发丝渗透下去,没入他的兽核深处。那不是控制的印记,是祝福的印记。从今往后,无论乌木走到哪里,他都能凭借这道印记感应到晨曦城的方向。

“走吧。”云舒收回手,声音平稳而清晰,“你阿姆在山那边等你。”

乌木启程的那天,天上下着细密的小雨。他把那盆云朵送他的、长得分了盆的薄荷苗小心地捆在行囊最上面——云朵用小陶盆分出了两棵,说一棵他用,一棵养在山里;把翎陪他打了两个寒季才磨出来的那把铁刀挂在腰间,刀柄上那一小截青铜护手沾着雨珠,泛着柔和的光;把他从南集药圃老药师那里学会认的第一批种子,分了一小包原封不动地缝进贴身衣袋里。然后他背起行囊,站在晨曦城北门外,朝来送行的人深深鞠了一躬。雨水顺着他的辫梢滴下来,把那些骨珠洗得锃亮。

荆豆往他手里塞了一大包干粮和一块用油布包好的火镰,嘱咐他说:“走到哪儿,要是碰到部落问路,就给他们指晨曦城的方向。以后来的人越往这边走,路越安全。”阳把自己的小猎弓塞给他,说让他路上防身用,被里巳一把夺回来还给了儿子,然后里巳把自己的备用匕首递了过去。月送了他一颗她在海滩上捡到的最喜欢的椭圆形卵石,上面有一条天然的银色纹路,像是大河的形状。月说,这颗石头能保佑他找到回家的路。

云舒没有走出寨门。她站在寨墙上,裹着里巳给她披上的外袍,看着底下那个深棕色的身影在蒙蒙细雨里越走越远。她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看着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

“你哭什么?”里巳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脸。

“没哭,”云舒说,“雨水。”

里巳没有拆穿她。他把她的外袍拢紧了些,陪她站在寨墙上,直到乌木的身影彻底融化在远处大路尽头的雨雾里。通往南集的那条石板大路延伸在迷蒙的雨幕中,乌木走出很远后停下了脚步,忽然回过头来,朝着晨曦城的方向跪了下来,在泥水里磕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头。然后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在南集和更远的地方,他已经知道该往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