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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柄劣质飞剑,
剑身斑驳,
黯淡无光。
它悄无声息地、鬼魅般地从昏暗中穿出,
已经逼近宋宁后心不足一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已不容任何闪避的余地。
“刷——”
方红袖的惊呼尚未落定,
那柄飞剑骤然加速,
化作一道细长的寒光,直刺宋宁后心!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宋宁甚至没有回身。
他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
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
指节分明,
看起来像是书生拈笔的手,而非剑客执剑的手。
而此刻,那只手正不偏不倚地捏在剑脊之上。
“嗡嗡嗡——”
那柄劣质飞剑在他掌中拼命挣扎,
震颤如落入蛛网的飞蛾,
剑鸣凄厉,
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那五根看似毫无力道的手指。
“张玉珍?”
方红袖愕然望向前方——
大约百步之外,
假山石的缝隙之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半隐半现。
张玉珍。
她躲在假山后,
双手掐着剑诀,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仇恨与无力感的混合体。
她的嘴唇紧绷,
眉宇之间锁着一股子憋屈至极却无处发泄的焦灼。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凝成薄薄的霜白;
她的手指不断变换着剑诀,
指尖因为长时间掐诀而微微发颤,却已有些机械式的徒劳。
无论她怎么催动,
怎么变阵,
远处被宋宁捏在手中的那柄飞剑除了无力地嗡嗡作响之外,毫无挣脱之象。
像溺水者抓住绳索却发现绳索已断,
像破釜沉舟却发现船只已在彼岸。
宋宁望着她,
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叹息一声。
“玉珍檀越,”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重,却在这雪地里传得格外清晰,“在决定向一个人复仇之前,至少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自己的修为,对方的手段,出手的时机,失手后的退路——”
他顿了顿,
五指仍然稳稳地捏着那柄挣扎不止的飞剑,
语气平和得像是在给一个鲁莽的晚辈讲最基础不过的江湖规矩:
“否则的话,便不是复仇——是白白送命。”
假山后,
张玉珍的剑诀终于僵硬地顿住了。
她抬着那双湿红的眼睛,
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
那泪里浸透的不只是仇恨,还有彻骨的绝望——
一个人被剥光了所有底牌、赤手空拳地站在仇人面前时的那种无地自容的绝望。
她咬着下唇,
直到唇瓣渗出一线血丝,才嘶哑地开口:
“妖僧……你杀了我吧。”
宋宁低头看着掌中那柄终于不再挣扎的飞剑,微微摇头。
“我为何要杀你?”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没有胜利者的嘲弄,
没有伪善者的怜悯,甚至没有解释的急切。
“况且,我若想杀你——早便杀了。不会等到今天。”
张玉珍死死地盯着他,
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穿出两个窟窿来。
宋宁迎着她的目光,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杀你爹张老汉的直接凶手,是杰瑞。”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幕后下令的人,是智通。我且问你——你为何非要来找我寻仇?”
“妖僧!你莫要欺我愚钝,当我是三岁幼童!”
张玉珍猛然提高了声音,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寒风中迅速凝成冰痕。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股被伤到最深处之后迸发出的刻骨尖锐:
“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吗?!”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假山石的棱角,
指甲嵌进石缝的苔藓里,
指缝间渗出血丝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若不是你设的局,若不是你——我爹爹怎会死?!”
她哽咽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吐出了一块碎玻璃,“云从公子也……也……”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任由泪水淌了满脸,“一切都是你的计谋。所有这些都是因你而起。若没有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是这样。我和我爹当初真是瞎了眼,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还会想去救你——!!”
那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扶着假山石缓缓滑落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
泪水和化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水,哪是眼泪。
宋宁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
久到张玉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风将她的泪水在脸上冻成两道亮晶晶的冰痕。
宋宁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开口,
声音荡开了那份惯常的平和,
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苍凉的唏嘘。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语气平而缓,却字字见骨:
“张玉珍,我今日不想与你推脱——推脱在这件事上没有意义。但有些话,你既不愿想,我便替你想。”
他顿了一顿,
“你不妨试着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智通在我身上点了‘人命油灯’——你见过那油灯吗?灯火连着命元,命元连着神魂。我若是抓不到周云从,那油灯的灯芯,烧的便是我。以智通的手段,他不会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他会让我一寸一寸地烧,烧到命油尽,烧到神魂枯。你——有想过我会是什么下场吗?”
张玉珍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宋宁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
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平静,却渐渐带上了某种冷峻的穿透力:
“再者——你和你爹,当真就毫无过错吗?”
张玉珍猛地抬起头,
泪水迷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人戳中最痛处的厉色。
宋宁望着她的眼睛。
“我当时并非没有给过你们机会。我暗示过你们,劝阻过你们——不要救周云从。只要你们放下他,不动这个手,你们父女俩就与我毫不相干,事后也绝不会受到牵连。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是你们——自己选择了要救他。”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严厉中却透着一丝更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既然你们选了这条路,既然你们明知道救周云从要冒什么风险、要触逆什么势力,却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你们就必须承担选择失败后的全部后果。”
他顿了一顿,
语调缓缓降下来,低沉而有力,如同远处寺庙传来的暮钟: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要想得到,必先失去。既已抉择,便须承受。自己做下的事,责任便该自己扛在肩上——去承担它,而不是去怪旁人不肯为自己让步,去怨命运不遂自己心愿。”
张玉珍脸色苍白如纸,
身躯摇摇欲坠。
她没有反驳,没有嘶喊,甚至连眼泪都凝固了。
她就那样跪在雪地上,
像是一尊被寒风吹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雕像,
每一个裂缝里都透着空茫。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师尊——!”
一道急促的呼喊忽然从廊道尽头传来,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簇簇簇……”
德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僧袍的下摆溅满了泥雪,他那张稚气未褪的脸上写满了恐慌与愧疚。
跑到近前才刹住脚步,
他看也没看张玉珍,
只是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小小的身影,
却有种豁出去似的决绝对着宋宁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
“是我不好!是我没把玉珍姐姐看住!都是我的错!师尊您不要杀她!要杀就杀我吧!求您了,求您不要杀玉珍姐姐……!”
声音急促,
呼吸紊乱,
磕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直到额头上的雪水与泥水混在一起,染脏了他清秀的脸。
宋宁看着地上那个不住磕头的小小身影,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手,将掌中那柄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劣质飞剑一抛。
“啪嗒。”
飞剑落在德橙面前的雪地上,弹了一下便静静横陈。
“好了,德橙。”
宋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没了方才的严厉,
也没有太多温度,
只是寻常的口气,如同嘱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带她回去吧。不要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顿,
语调没有变化,却让德橙脊背微微一僵:
“下次,便不会……这样简单了。”
“是!是!师尊,弟子一定好好看着玉珍姐姐,绝不让您失望!”
德橙如蒙大赦,
连忙又磕了一个头,
捧起地上那柄飞剑,
一抹脸,翻身站起,便去搀扶张玉珍。
张玉珍木木地被德橙拉着,
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如踩棉絮。
她的嘴唇似乎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簇簇簇……”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假山后面的小径,身影渐远,穿廊过院,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天光与飘雪之间。
方红袖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许久没有说话。
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道凝着的眉峰上。
“张玉珍——”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深切的理解与叹息:
“她认定了是你害死了她爹。”
宋宁点了点头。
“不是吗?”
方红袖怔住:“什么?”
“确实是我。”
宋宁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事实:
“虽然剑是杰瑞递的,但命令是我下的。张老汉的死——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没有任何问题。”
他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没有融化。
“她来找我寻仇——这件事本身,是没错的。”
方红袖愣住了,
半晌才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
“没有以为什么。”
宋宁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冷铁般的硬度:“张老汉不该死,但他必须死。他选择了救周云从,那一天,在那个时刻,他明知有什么后果,却还是做出那样的选择。他没有退,所以我也不能退。”
他抬起眼,
眼眸深处是那份方红袖熟悉的、令人敬畏又令人发寒的东西,
那不是冷酷,而是某种近乎绝对的清醒。
“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他的话音将将落下,
忽听得秘境的另一边,
一阵雄浑而兴奋的声音穿透了风雪,隆隆传来:
“欢迎——陕西阴风洞三仙阴风散人乌百川道友!血影散人段九幽道友!五毒散人苗引道友——三位不辞艰险,远道而来,仗义相助我慈云寺!智通在此,感激涕零,万分荣幸!”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底气十足的洪亮,
每一句寒暄都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宣告着援军的到来,
宣告着力量的汇聚,
也宣告着这片看似宁静的雪域之下,
正在酝酿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宋宁与方红袖站在假山之后,
听着那声音在秘境中反复回荡,
将此前的死寂一层层地剥落。方红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宋宁只是静静地站着,
目光穿透雪幕,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白的天光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参半的两部分。
一半平静如常,
一半落在深影之中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