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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刚过,京城的风里就带了凉意。琉璃厂的商铺前挂起了新做的幌子,“瑞蚨祥”的绸缎铺前挤满了挑节礼的人,而斜对门刚开张的“聚珍斋”却显得有些冷清——掌柜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门槛上,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少东家,要不……咱们也像瑞蚨祥那样,请个戏班来搭台?”伙计小三子搓着手,一脸焦急,“再这么下去,这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张清秀的脸,正是刚从江南来京的沈砚。他摇了摇头,指尖在账本上敲着:“搭台唱戏是热闹,可咱们卖的是文房四宝,不是胭脂水粉,吸引来的看客未必是买主。”他翻到进货单,眉头皱得更紧,“你看这徽墨,进价比去年涨了两成,可卖价要是跟着涨,老主顾肯定不乐意。”
小三子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赔本赚吆喝吧?前儿瑞蚨祥的王掌柜还来挤兑咱们,说‘黄毛小子不懂生意经’。”
沈砚没接话,起身往铺子后堂走。后堂堆着刚到的宣纸,他拿起一刀,对着光看了看,纸纹细腻,纤维均匀,是正宗的徽宣。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做生意就像写文章,得有骨有肉,骨是信誉,肉是活络。”
“小三子,去把那刀‘玉版宣’取来,再备笔墨。”沈砚的声音带着笃定,“咱们不搭台,开个‘试写会’。”
小三子愣了愣:“试写会?”
“对,”沈砚点头,眼里亮着光,“请城里的秀才、画师来免费试写,用咱们的纸墨,写得好的,咱们装裱起来挂在店里当幌子。笔墨纸砚,好不好用,写过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备些清茶点心,就说是‘以文会友’,不谈买卖。”
小三子还是没底:“这得花不少钱吧?要是没人来……”
“没人来,就当咱们自己练字了。”沈砚拍了拍他的肩,“去给‘听雨轩’的李掌柜送帖,就说我请他来品新茶,顺便‘指点’几笔。”李掌柜是京城有名的画师,也是瑞蚨祥的老主顾,沈砚打听过,他最近正愁找不到顺手的宣纸。
三日后,聚珍斋的试写会开得热热闹闹。李掌柜果然来了,还带了几个画友,都是城里小有名气的文人。沈砚亲自磨墨,将徽墨研得细腻,又铺开玉版宣,笑道:“李掌柜,试试这个?是徽州老匠人亲手抄的纸,据说用的是清明前的嫩竹。”
李掌柜将信将疑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勾勒起山水。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眼睛一亮:“这纸吃墨匀,不滞笔,比我上次在瑞蚨祥买的还好!”
旁边的秀才们也纷纷试写,七言诗、小楷、篆书……一张张写好的字挂满了墙面,引得路人驻足围观。沈砚适时让人拿出普通宣纸做对比,高下立判。
“沈掌柜,这玉版宣怎么卖?”有人忍不住问。
沈砚笑着报了价,比瑞蚨祥低了一成:“试写会期间,买两刀送一方徽墨,都是新到的好货。”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给我来两刀!”“我要那方‘松烟墨’!”
小三子忙得脚不沾地,偷偷对沈砚竖大拇指:“少东家,您这招太妙了!”
沈砚却注意到人群外站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盯着墙上的字看,眼神锐利。他认得那人,是瑞蚨祥的王掌柜。
试写会快结束时,王掌柜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沈掌柜年纪轻轻,倒是会钻空子。只是这低价倾销,怕是不符合规矩吧?”
沈砚迎上去,拱手笑道:“王掌柜说笑了。我这不是低价,是薄利多销。您卖绸缎讲究‘一分价钱一分货’,我卖纸墨也一样——好东西,不怕比。”他指着墙上李掌柜的画,“您看这晕染效果,别家的纸怕是出不来。”
王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又说:“可你抢了我的客源,这就不地道了。”
“客源不是抢的,是留的。”沈砚拿出账本,“您看,我这月的进货单,徽墨是直接从徽州作坊订的,省去了中间商,自然能让利给主顾。王掌柜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作坊的联系方式给您,咱们一起进货,成本还能再降些。”
这话出乎王掌柜的意料,他愣了愣,半晌才道:“你这小子……倒会做生意。”
沈砚笑了:“和气生财嘛。您卖您的绸缎,我卖我的纸墨,本就不冲突,要是能互相引荐主顾,不是更好?”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一次。下次我那边有嫁女儿的主顾,就推荐她们来你这买文房四宝当嫁妆。”
“那我也给您引荐些画舫的生意,她们做戏服正需要好绸缎。”沈砚立刻接话,眼里的光更亮了。
试写会结束后,聚珍斋的生意好了大半。小三子算着账,笑得合不拢嘴:“少东家,这月不仅能付房租,还能赚不少呢!”
沈砚却在琢磨新的主意:“小三子,去打听打听,城里的学堂和书院,下学期的笔墨纸砚是不是该采买了。咱们可以上门推销,给个批发价。”
“上门推销?”小三子挠挠头,“人家肯要么?”
“肯不肯,得去了才知道。”沈砚拿起一张刚画好的样稿,上面是聚珍斋的标志,“把这个印在包装上,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的货。”
几日后,沈砚带着样稿和样品,走进了国子监附属学堂。管事的老夫子起初很冷淡,说“一直用瑞蚨祥的货”,可当他试写了沈砚带来的狼毫笔,又看了那印着标志的包装,态度渐渐缓和:“这笔锋不错,包装也雅致。要是价格合适,倒是可以试试。”
“比市价低一成,量大再优惠。”沈砚递上报价单,“而且我们能送货上门,用完了随时补货,不用您派人跑。”
老夫子看着报价单,又看了看沈砚诚恳的脸,终于点了头:“先订三个月的量,要是好用,以后就从你这采买。”
走出学堂时,阳光正好。沈砚回头望了眼聚珍斋的方向,想起父亲说的“骨与肉”——信誉是骨,得站得直;活络是肉,得懂得变。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上面记着新的订单,也记着给徽州作坊的回信,约好下个月亲自去考察,看看能不能再压低点成本。
路过瑞蚨祥时,王掌柜正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着招手:“沈掌柜,过来喝杯茶?我刚进了批苏绣,你看看能不能给你的文房四宝当包装?”
沈砚走过去,接过茶盏,茶香混着绸缎的柔光,在空气里酿出些暖意。他忽然明白,做生意不是你死我活,是找到彼此的位置,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往前转。
夜色降临时,聚珍斋的灯还亮着。沈砚在账本上写下今日的营收,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比昨日多了三成。小三子在打包要送的货,嘴里哼着新学的小曲,声音里满是欢喜。
窗外的月光落在账本上,照亮了“专注”两个字——那是沈砚写在扉页的提醒,提醒自己,不管旁人怎么扰,守住本行,做精做细,就是最好的生意经。
而远处的南宫墙内,英宗正借着月光翻看奏折,案上摆着的,正是用聚珍斋的宣纸写就的批复,笔锋沉稳,透着股踏实的力量。或许他还不知道,宫外那个专注做生意的年轻人,正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座城的烟火气。
中秋的凉意刚浸透琉璃厂的青石板,聚珍斋后堂的算盘就打得噼啪响。沈砚捏着徽州发来的墨锭样块,指腹蹭过上面细密的冰纹——这是老匠人用松烟和桐油反复捶打的记号,比寻常徽墨多了三成胶力,不易褪色。
“少东家,瑞蚨祥的王掌柜让人送了匹云锦来,说是给您包文房四宝的。”小三子抱着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进来,上面织着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
沈砚眼睛一亮。云锦是江宁织造的贡品,寻常商铺难得一见。他将墨锭放在云锦一角,墨色与金线相衬,竟生出几分雅致。“这王掌柜,倒会投其所好。”他忽然想起昨日去瑞蚨祥,见他们正给城南画舫赶制戏服,缎面上的绣线总磨手,“小三子,取两刀‘蝉翼宣’来,让王掌柜试试——画舫描戏服样稿,用这纸最省墨。”
蝉翼宣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是聚珍斋独有的货色。王掌柜收到纸时,正对着戏服样稿发愁,试了几笔,果然流畅不滞,当即让人回话:“下次画舫来订绸缎,我让她们顺带订你的笺纸。”
这边刚敲定,国子监的老夫子就差人来传话,说上次订的狼毫笔用着顺手,只是笔杆太滑,冬天握不住。沈砚立刻让人取来批竹节笔杆,用细砂纸打磨出细密的纹路,又在尾端刻上小小的“珍”字,亲自送去学堂。
“这纹路摸着踏实。”老夫子握着笔试写,竹香混着墨气漫开来,“下月给各州县书院的笔墨,也从你这订吧。只是有个条件——笔杆上得刻书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