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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心头一动。刻上书院名,既显专属,又能让学生们互相瞧见,无形中便是宣传。他当即应下:“您给个样式,我让徽州的竹匠连夜赶制,分文不加。”
老夫子愈发满意,临走时指着学堂后院的梨树:“等开春梨花开了,我邀些文人来雅集,你带些纸笔来,权当给你做活广告。”
回到铺子,沈砚立刻在账本上记下“定制笔杆”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小梨。小三子正对着一堆订单傻笑:“少东家,这月的进项,够盘下隔壁那间空铺了!”
隔壁原是家胭脂铺,因货次价高关了门。沈砚早就看中那位置,临街且宽敞,正好用来展示文房四宝的制作工艺。“盘下来。”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左边设个墨坊,让京城人瞧瞧徽墨是怎么捶出来的;右边摆个纸墙,挂满各名家试写的样稿,再放张长案,谁都能来写两笔。”
小三子挠头:“让外人随便写?弄坏了东西怎么办?”
“弄坏了就当是学费。”沈砚笑了,“你想,路过的人瞧见里面热热闹闹的,会不会进来看看?只要进来了,就有生意。”
盘铺子的事刚定,江南的船商就捎来信,说新采的桑皮纸到了,只是水路遇了雨,纸边有些受潮。沈砚赶去码头验货,见只是边角微潮,内里依旧完好,当即让人用松烟熏干,裁成半尺见方的小纸,装成“试墨小笺”,买大纸时免费送。
“这小笺子正好用来练蝇头小楷。”来买纸的秀才们啧啧称奇,“沈掌柜真是会过日子。”
消息传开,连宫里的尚宝监都遣人来问。沈砚不敢怠慢,选了最好的澄心堂纸、龙尾砚,用锦盒装好送去,只说是“铺子里的寻常货色,敢请公公们指点”。尚宝监的人用了,回话说“比御用监采买的还好”,下月起,让聚珍斋给东宫供应笔墨。
这日傍晚,沈砚正在新铺子里布置墨坊,王掌柜提着壶酒进来:“听说你搭上尚宝监了?厉害。”他把酒放在案上,“我这有批湖州产的生丝,做扇面最滑爽,你要不要?算你成本价。”
沈砚眼睛一亮。扇面用纸向来讲究,生丝混着楮树皮做的纸,既挺括又透气。“要!”他立刻应下,“正好下月雅集,让文人们在新扇面上题字,咱们一家一半利润。”
王掌柜哈哈大笑:“你这脑子,不去管户部账册可惜了。”
两人正说着,小三子跑进来,手里挥着张帖子:“少东家,顺天府尹让人送帖子,说要请您去给商人们讲讲怎么把生意做好!”
沈砚接过帖子,月光正好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照在“聚珍斋”的招牌上,那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笔锋里藏着父亲教的“骨”——不贪快,不欺客,一步一步把路走稳。
他想起刚到京城时,王掌柜那句“黄毛小子不懂生意经”,如今倒成了互相搭台的朋友。原来生意场从来不是独舞,你帮我搭个架,我为你铺块砖,齿轮才能咬得更紧,转得更顺。
墨坊里,新到的松烟正泛着青黑的光,像藏着无数个踏实的日子。沈砚拿起锤墨的木杵,在石臼里轻轻碾了碾,松烟的清香漫开来,混着隔壁瑞蚨祥飘来的绸缎香,在夜色里酿成了醇厚的滋味——那是京城的烟火气,也是生意经里最实在的道理:守得住本真,玩得转活络,日子自然会越来越旺。
新铺子里的墨坊刚搭好木架,沈砚就从徽州请来了老墨工。那老匠人姓胡,手里攥着柄传了三代的铁锤,见了沈砚递来的松烟,捻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眼亮了:“这烟子细,是清明前的老松烧的。”
“胡师傅放心,料都是按您的吩咐备的。”沈砚指着墙角堆着的桐油、金箔,“您要的‘金粉墨’,也让小三子去金铺打了细粉。”
胡师傅没说话,抡起铁锤就往石臼里砸。松烟混着桐油在锤下慢慢成团,发出“咚咚”的闷响,引得路过的人扒着窗棂看。有个穿长衫的老者看得入神,忍不住问:“这墨要捶多少下?”
“三千六百下。”胡师傅头也不抬,“少一下,胶性就差一分。”
老者哦了一声,走进铺子拿起块刚捶好的墨锭,对着光看:“我在江南见过胡师傅的墨,上面有‘胡’字小印,沈掌柜能请来这位高人,不简单。”
沈砚笑着递上试写纸:“老先生是?”
“国子监的编修,姓刘。”老者提笔蘸了新墨,在纸上写下“墨香”二字,笔锋饱满,“下月要修《英宗实录》,正愁找不到好墨,看来是不用愁了。”
沈砚心里一动,忙让人取来最好的“玉版宣”:“刘大人要是不嫌弃,这纸您先拿去用。写得好,就当给小店做个活招牌。”
刘编修看他会来事,笑着应了。这事很快传开,翰林院的学士们都来找沈砚订笔墨,说“编修大人都用的货,错不了”。小三子每日记账记到手软,忍不住问:“少东家,咱们要不要涨价?”
“涨一分,就少一分回头客。”沈砚正在给新到的笔杆刻字,竹屑簌簌往下掉,“你看瑞蚨祥的绸缎,价虽高,可料子实在,人家买得踏实。咱们也一样,价得对得起这三千六百下的锤。”
正说着,王掌柜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匹水绿色的杭绸:“给你的墨坊做幌子。”他指着绸面上绣的墨锭图案,“我让绣娘照着胡师傅的墨刻的,你看怎么样?”
沈砚接过来,见那墨锭绣得栩栩如生,连锤痕都分毫不差,忍不住赞:“王掌柜这心思,比绣娘的针还细。”
“彼此彼此。”王掌柜指着窗外,“我那铺子里的绸缎,都标上‘聚珍斋推荐’了,买两匹就送你们的试写笺,这几日卖得比往常多三成。”
两人正说笑,胡师傅举着块墨锭过来,上面印着个小小的“珍”字:“沈掌柜,试试这‘百花香墨’,加了桂花和檀香。”
沈砚蘸了点,在宣纸上写了个“和”字,墨香混着花香漫开来,引得刚进门的几位夫人连连称好。“这墨用来写帖子再好不过!”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夫人说,“我家姑娘下月出阁,要写几百张请帖,就用这个!”
沈砚立刻让人包了十块,又送了刀洒金笺:“您要是信得过,让小店的伙计上门帮忙写,请帖上印上姑娘的名字,更别致。”
夫人听得欢喜,当即付了定金。小三子在一旁悄悄咋舌:“少东家,这又能赚不少呢!”
沈砚却在琢磨:“胡师傅,能不能做些带‘喜’字的墨?成亲、做寿都能用。”
胡师傅点头:“不难,把模子改改就行。”
没过几日,聚珍斋的“喜墨”就摆上了柜台,旁边还配着印好“福”“寿”字样的笺纸。买的人络绎不绝,连宫里的尚宝监都来订了一批,说是给太后做寿用。
这日傍晚,沈砚算完账,见账本上的盈余足够再开两家分店,心里却没多少波澜。他想起父亲说的“生意如行船,稳比快要紧”,便让小三子去打听城郊的竹纸作坊——那里的纸虽不如徽宣精细,却便宜耐用,正适合给乡下的学堂用。
“少东家要去乡下卖纸?”小三子不解,“赚得少不说,路还远。”
“赚得少,可用的人多啊。”沈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想,乡下的孩子用了咱们的纸,将来进了城,不还来找咱们买?”
小三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胡师傅端来碗新墨调的糊,说是“用糯米浆混了墨汁,粘东西既牢又不招虫”。沈砚看着那乌黑的糊,忽然有了主意:“把这个教给装订铺子,让他们用咱们的墨糊装书,咱们收点材料费就行。”
胡师傅笑了:“你这脑子,真是转得比我的锤还快。”
夜色深了,聚珍斋的灯还亮着。沈砚在账本上写下“乡下学堂”“装订铺”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墨锭。窗外的月光落在字上,像撒了层银粉,衬得那些字格外踏实。
远处的瑞蚨祥也还亮着灯,王掌柜正让伙计把新到的苏绣往聚珍斋送,嘴里念叨着:“沈小子说要给文房四宝做锦盒,这料子正好……”
两家铺子的灯光在琉璃厂的夜色里遥遥相对,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沈砚忽然明白,父亲说的“骨与肉”,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骨是自己的本分,肉是旁人的帮衬,少了哪样,都走不远。
墨坊里,胡师傅还在捶墨,“咚咚”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像在为这越来越好的日子,打着沉稳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