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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沈砚明复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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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些。南宫的墙头上积着薄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像谁在外面轻轻叩门。沈砚明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盯着桌上那碗快凉透的稀粥——这是今日的第二顿饭,碗底沉着几粒没煮烂的米,混着点咸菜渣。

“沈大人,周先生又来了。”小太监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说给您带了些热乎的。”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中间夹着块酱肉。沈砚明捏着馒头的手微微发颤,这才想起,自打入南宫,已有三月没沾过荤腥。周自横是他在太医院带过的学生,如今在京城药铺当坐堂先生,总借着送药的由头,偷偷塞些吃食来。

“他还说什么了?”沈砚明咬了口馒头,酱肉的咸香漫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周先生说,景元新政里提了‘清吏治、整医籍’,他已托人把您当年的医案抄本递到了刑部,还说……还说李御史答应帮忙看看。”小太监压低声音,“他让您再撑些日子,别熬坏了身子。”

沈砚明点点头,指尖摩挲着馒头碎屑。他想起正统年间自己刚入太医院那会儿,也是这样的雪天,老院判手把手教他认药材,说“医书里的字是死的,药香是活的,得用鼻子闻、用手摸,才认得真”。那时金濂还常来领药,每次都候在药房外,见了他总笑着说“沈院判抓的药,我母亲吃着最见效”,哪想到后来……

“对了,”小太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张字条,“周先生还说,他查了正统十四年那批黄连的去向,账册上写着‘送南宫备用’,可那会儿南宫是空的,这分明是……”

“我知道。”沈砚明打断他,将没吃完的馒头包好,塞进怀里——得留着晚上垫肚子。他走到墙角,挪开那块松动的地砖,底下藏着个木匣,里面是他偷偷抄录的药材账册,从正统十二年记到景泰元年,一笔笔都清清楚。

“你看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正统十四年冬,金濂管家领走黄连五十斤,用途写的‘治咳疾’,可附方里却用了附子,这两味药相冲,哪能同用?”

小太监凑过来看,忽然捂住嘴:“这不是拿人命当玩笑吗?”

沈砚明合上账册,重新藏好。窗外的雪下得紧了,他想起景元元年刚开春那会儿,皇帝下旨清查前朝冤案,周自横就是瞅着这机会,才敢把证据递上去。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不只是因为金濂那笔糊涂账,更因正统末年那场动乱里,他不肯在药方里动手脚——那会儿有人逼他改份医案,说能“让某位贵人‘病愈’归西”,他没应,第二天就被安了个“贪墨药材”的罪名,扔进了南宫。

“周先生还说,刑部那边有消息了,说您的案子符合‘新政昭雪’的条令,过几日可能会派人来问话。”小太监的声音带着雀跃,“您终于能出去了!”

沈砚明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墙头上那丛枯草。雪落在草叶上,倒像是给它添了层白绒。他想起正统年间的太医院,药房里永远飘着当归和黄芪的香,老伙计们用戥子称药时,总念叨“差一分都不行”;想起自己带周自横认药,那孩子总把“医者仁心”挂在嘴边,如今倒真没忘。

“把这包药给周先生送去。”沈砚明从床底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告诉他,景元的雪虽冷,但比正统那年的干净——没混着血腥味。”

小太监走后,沈砚明重新坐下,就着那碗凉粥慢慢喝。粥里的米虽硬,却能垫饱肚子。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能等到出去的那天,到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太医院,把那些藏在地砖下的账册摊开,让正统年间的糊涂账,在景元的光里,一笔笔算清楚。

雪还在下,窗纸上的叩门声渐渐轻了。沈砚明裹紧棉袍,将怀里的半块馒头又往深处塞了塞——得留着点力气,等出去那天,好再闻闻太医院的药香啊。

沈砚明正小口抿着凉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刮擦声——那是他和周自横约定的信号,三长两短,是有要紧事。他放下粥碗,挪到窗边,借着雪光看见墙根下缩着个黑影,正是周自横的小厮。

“沈大人,”小厮冻得牙齿打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家先生让小的送来的,说这是……当年您落在太医院的东西。”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医案,封面上“沈氏验方”四个字是他熟悉的笔迹。翻开第一页,夹着片早已干枯的金银花,正是他当年带周自横认药时,教他辨“忍冬花”留下的。再往后翻,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药方,某一页的空白处,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自横学认药,把蒲公英当苦苣”,字迹带着几分当年的戏谑。

“先生说,刑部的李大人已经看过您的账册了,”小厮搓着手取暖,语速飞快,“说下周就会派人来南宫核实,让您……让您把藏着的账册都准备好。对了,先生还炖了羊肉汤,让小的给您盛了一瓦罐,藏在墙角那堆柴火里,您记得趁热喝。”

沈砚明捏着那片干花,指腹抚过纸上的小人,忽然想起正统十四年那个春天,周自横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他在药房里打转,总把药材认错,被其他医官笑话时,就红着脸往他身后躲。那时的太医院,药香里总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哪像现在,连说话都得隔着墙、藏着掖着。

“替我谢过你家先生。”他低声道,将医案小心折好塞进棉袍内侧,“告诉周先生,账册都在,我等着他们来。”

小厮走后,沈砚明果然在柴火堆里摸到个温热的瓦罐,揭开盖子,羊肉的香气混着当归、生姜的暖香漫出来,瞬间驱散了满室寒气。他盛出一碗,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

雪还在下,南宫的墙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沈砚明捧着汤碗,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景元元年的雪,虽带着寒意,却比正统末年那场裹挟着阴谋的雪,干净多了。至少此刻,有暖汤,有旧物,还有人在墙外,为他等着一个昭雪的春天。

他拿起那片干花,凑近鼻尖轻嗅,虽早已没了香气,却仿佛能闻到当年太医院里,漫山遍野的忍冬花开得正盛的味道——那是属于正统年间,属于他和少年们的,最清亮的时光。

羊肉汤的暖意还没散尽,沈砚明就着残温将柴火堆重新拢好,瓦罐藏在最深处,只留个小小的缝隙透气。他知道,这罐汤得省着喝,说不定能撑到刑部来人。

小太监抱着捆新柴进来,见他对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道:“大人,方才周先生的小厮还说,他在药铺里听买药材的官差讲,陛下近来总提‘医道关乎民生’,要重新核太医院的药材账,还说……要召回些被冤枉的老院判。”

沈砚明回头,见小太监冻得鼻尖通红,手里却还攥着个布包,打开是半块冻硬的麦芽糖。“这是前儿给御花园扫雪,管事太监赏的,大人您含着,能暖暖身子。”

他捏着那块糖,冰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放进嘴里。这孩子才十三岁,本名唤作小石头,是正统年间被送进宫的,因手脚笨总挨欺负,还是他在太医院当值时,偷偷给过他几次伤药。没想到如今落难,倒靠这孩子接济。

“你自己吃吧。”沈砚明把糖塞回去,“我这儿还有周先生送的馒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薄荷叶子,“这是我在南宫墙角种的,泡水喝能醒神,你拿去给那些总打瞌睡的小太监分一分,免得挨罚。”

小石头眼睛一亮,忙把糖揣进怀里,小心翼翼收了薄荷:“大人您心肠真好,就像正统年间那会儿,您给御马监的公公治腿疾,天天亲自煎药,还不要赏钱。”

沈砚明笑了笑。正统十四年那会儿,御马监有个公公坠马伤了腿,太医们都说是“不治之症”,是他守在病床前三个月,用针灸加草药慢慢调理,才算保住了那条腿。那时金濂还特意送来匹绸缎,说“沈院判的仁心,该配好料子”,如今想来,倒像是场恍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