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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走到书案前，点燃了蜡烛。他没有去写什么策论，而是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黑色账册。
这是他这几年来，悄悄记录下来的，家族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
有操纵地方解试、买通考官的人名和银两数目；有勾结地方官吏、疯狂兼并自耕农土地的地契文书；有贿赂朝中大员、安插亲信的往来信件……
甚至，还有今夜，他亲耳听到的，父亲王克俭与吴思齐合谋陷害苏清辞的完整计划！
王景玄看着这本足以将整个王氏门阀送上断头台的罪证，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将账册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仆役短衫，趁着夜色，从王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他没有去摄政王府，也没有去锦衣卫，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城南的青云坊总号。
“烦请将此物，亲手转交摄政王殿下。”
王景玄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交给青云坊的掌柜钱少安，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
赵晏看着钱少安连夜呈递上来的那本黑色账册，沉默了许久。
“东家，这王景玄……”一旁的老刘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是疯了吗？亲手把能灭自己满门的罪证给送了过来？”
“他不是疯了，他是醒了。”
赵晏缓缓合上账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赞许。
“王氏一门，出了个王克俭那样的逆贼，也出了个王景玄这样的国士。他能在家族与家国之间，选择后者，这份胆识与风骨，实属难得。”
赵晏将账册锁入最机密的暗格，对钱少安吩咐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暂时保密，绝不可泄露王景玄的身份。继续观察他的后续动作。”
次日，王景玄仿佛忘掉了昨夜的一切。他换上了一身儒雅的士子长衫，亲自备上名帖，登门拜访了户部尚书苏景然。
两人在书房内相谈甚欢。王景玄没有谈任何科举舞弊之事，而是就赵晏即将推行的“开海禁、设市舶司”国策，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从海关税率的制定，聊到水师的护航成本，再到如何利用汇率差赚取西洋人的白银。其见解之深刻，思路之清晰，甚至让苏景然这个户部尚书都自愧不如。
“好！好一个‘以关税养水师，以贸易定国威’！”苏景然抚掌大赞，“景玄贤侄，你若肯将这份才学用于正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景玄起身，对着苏景然深深一揖。
“学生只求，能为摄政王殿下的盛世蓝图，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求家族荣耀，只求无愧于心。”
苏景然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心怀天下的年轻人，心中暗暗点头。他知道，赵晏的革新大军中，又多了一位足以扭转乾坤的猛将。
而此时，王氏府邸中。
王克俭依旧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还在催促着吴思齐，尽快将伪造的证据递交御前。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最信任、也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已经将一把最致命的尖刀，悄然送到了赵晏的手中。
那张绞杀门阀世家的巨网，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合拢，只等收网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