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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旷野上只剩下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这场从清晨打到黄昏的冲锋,最终还是没能啃下,唐军的第一道堑壕。
战斗结束后,最先动起来的是伙夫队。
他们挑着摞得老高的竹筐,顺着连通沟走过来,竹筐里码着烙得金黄的山东大饼,油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盖过了淡淡的血腥味。
后面跟着两个抬木箱的民夫,木箱上印着军需处的火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皮罐头,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糖块。
“开饭了!都过来领!”伙夫头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勺子敲得木桶当当响。
士兵们从胸墙后爬出来,一个个浑身是泥,脸上沾着血污和火药灰,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颓丧。有人拍着身上的土骂骂咧咧:“狗日的莫卧儿,昨晚差点把老子的铳刺掰断”。
有人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骨头节咔咔作响,还有人凑在一起比着昨晚的斩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山东兵刘光辉抓起两张大饼,又用刺刀开了一个猪肉罐头,油汁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咱老家的大饼够劲,就着这罐头,比济南府的把子肉还香”。
旁边的陕西兵李娃子,啃着油脂丰富,颤颤巍巍的罐头肉,撇撇嘴:“那是你没吃过咱关中的腊汁肉,等打完仗我带你回西安,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肉”。
江南来的小兵沈文,则抱着一个桃子罐头,用小勺挖着晶莹剔透,甜丝丝的果肉,吃得一脸满足享受。
“这皇家商行的东西真是太美味了,也不知道那群人脑瓜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做出这等事物。”
每个伙夫筐边都堆着一摞油纸包,上面印着个小小的“糖”字。
这是用广西、海南的甘蔗熬成的糖浆,掺了麦芽糖熬硬切块,用油纸包好,每人开饭时领一包。
平时揣在怀里,战斗激烈饭送不上来的时候,啃一块就能顶半天,有个老兵把自己的糖块塞给了,旁边胳膊受伤的袍泽:“拿着,吃了就不疼了,我这老骨头不爱吃这甜玩意儿”。
“谢了,吴老哥。”
堑壕里到处都是说话声、咬大饼的咀嚼声、开罐头的叮当声,充满了活人的烟火气。
“清点人数!”营官声音沙哑,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划着。
“三营阵亡一百二十七,负伤四百八十三,能战的还剩三百一十人”。传令兵把数字记下来,转身往后方指挥所跑。
一旁吃完饭的工兵们,已经扛着铁锹开始修补被炸塌的胸墙,把炸碎的夯土重新垒起来,再填上沙袋。
弹药车顺着连通沟开过来,士兵们排成队,依次领走定装弹和轰天雷,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有人把同袍的尸体抬过来,用麻布裹好,摆放在壕沟的拐角处。
每具尸体胸口都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和籍贯,等天黑后,这些尸体会被运到后方的烧成骨灰,装到坛子里运回家乡。
天光大亮时,第一道堑壕已经恢复了原样。胸墙重新垒得整整齐齐,射击孔擦得干干净净,弹药箱堆在脚边。
士兵们轮流钻进,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睡觉,没一会儿鼾声此起彼伏。
.....…
堑壕后方半里地,是临时伤兵营,充斥着用帆布搭起来的大棚。
棚子里弥漫着烈酒和草药的味道,几十个伤兵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处理伤口,他穿着大唐医官的青色官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胳膊。
白洋,普鲁士人,六年前跟着传教士的船队,来世界的中心金陵求学,心慕大唐的强盛便留了下来。
唐籍难拿,按律需在军中,干满十年医官方可申请,今年是他的第七个年头。
“按住他。”白洋的官话说得流利,只是带着一点普鲁士口音。
两个医助按住,一个胳膊上中了弹片的士兵,白洋先从一个装满羊油脂的陶罐里,拿出一根铜头针。
——这针头是大唐皇家南洋军械处,手工打造的稀罕物,一根要五十一银元,远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贵,用完必须仔细擦干净回收,反复使用。
他把针头放进沸水里煮了一刻钟,捞出来再用三蒸烧刀子,反复冲洗三遍,然后插进玻璃注管的前端。
玻璃注管里抽着淡黄绿色的液体,是用涂覆法提纯的青霉针剂。
“别动,打了这个就不会胳膊。”白洋按住士兵的胳膊,把针头扎进肌肉里,慢慢推完药液。
接着他用烈酒清洗伤口,用镊子夹出弹片,再用处理过的羊肠线,一层层缝合伤口,最后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边的医助小声说:“白医官,今天又用了三根针头,库存只剩十二根了。”
白洋擦了擦手上的血,眉头皱了皱:“省着点用重伤员优先,告诉秦帅再催一批针头过来,不然等下一轮进攻,很多人就保不住命了。”
他看着棚子里躺着的伤兵,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
再过三年,他就能拿到唐籍,把远在普鲁士的妻子和孩子接过来,在长安安个家,这是他在大唐打拼七年的全部念想。
...............
和唐军阵地里飘着的肉香,截然不同,莫卧儿阵地上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