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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正要退下,李破又道:“你爹当年在江南的旧部,找到了吗?”
石头脚步一滞。
“还没有。”
“去找。”李破轻声道,“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赵铁山的儿子来了。”
石头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是!”
第二日,石头带着亲卫继续暗访。
但这次,他多了一个方向——找他爹的旧部。
赵铁山当年在江南打了三年仗,手下的兵将遍布江南各府。有些战死了,有些伤残退役了,有些留在江南安了家。
石头记得父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江南那地方,我欠着人情。”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父亲欠的,是那些跟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没有得到应有封赏的老兄弟。
石头找到第一个旧部,是在武昌城外一个破落的小村庄里。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缺了一条胳膊,住在两间土坯房里。
石头进门的时候,老兵正在院子里编竹筐。
“请问……”石头开口。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年轻人。
然后,他愣住了。
“你……你是……”
“我叫石头。”石头蹲下身,平视着老兵的眼睛,“赵铁山的儿子。”
老兵浑身一震,竹筐从手中滑落。
他猛地抓住石头的胳膊,独臂的力气大得惊人:“少将军?你是少将军?”
他上下打量着石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长得真像……真像将军……当年将军带着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就你这么年轻……”
石头扶着他坐下。
老兵叫刘铁柱,赵铁山的亲卫。在一次攻城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伤好后本想回军营,但赵铁山不让他回来。
“‘回去种地,好好过日子。’将军是这么跟我说的。”刘铁柱抹着眼泪,“他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回家娶媳妇。”
石头喉头发紧。
他爹就是这样的人。对敌人像寒冬一样冷酷,对手下像父兄一样护着。
“柱叔。”石头开口,“当今皇上南巡,已经到了武昌。他让我来找您。”
刘铁柱愣住了:“皇上?皇上还记得我们?”
“陛下一直记得。”石头缓缓道,“他让我来,就是想见见你们。”
刘铁柱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破旧但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这是我当年穿的。”刘铁柱抚摸着那早已褪色的布料,“三十年了,我一直留着。就想着,万一哪天将军招我回去……”
他说不下去了。
石头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柱叔,我爹不在了。但我还在。您跟我走。”
刘铁柱抬起头,老泪纵横:“去哪儿?”
“去见陛下。”石头伸出手,“去见您的老兄弟。然后,去给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刘铁柱伸出独臂,紧紧握住了石头的手。
接下来三天,石头陆续找到了十几位父亲的旧部。
有的混得还行,开了个小铺子勉强糊口;有的一贫如洗,靠救济度日;有的已经过世,只剩孤儿寡母。
但无论贫富,他们听到“赵铁山的儿子来了”这句话时,反应都一样——先愣住,然后哭。
那种哭声,让石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让他来找这些人。
不是为了叙旧。
是为了让他记住——这个江山,是他爹和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而如今,那些贪官污吏,正趴在这个江山上吸食民脂民膏。
第四天夜里。
石头带着刘铁柱和几个老部下来到了行宫。
李破亲自接见了他们。
见到皇上的那一刻,几个卸甲归田三十年的老兵齐齐跪倒,嚎啕大哭。
“陛下……老臣们给您磕头了……”
李破亲手扶起刘铁柱,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衣袖,沉默了很久。
“你这条胳膊,是在哪儿丢的?”
“回陛下,武昌。”刘铁柱声音哽咽,“打武昌的时候,敌军滚木礌石往下砸,我替赵将军挡了一下。胳膊没了,但将军没事。”
李破点点头,转向石头:“石头的父亲,救过朕的命。他又救过石头父亲的命。这一路算下来,朕欠你一条命。”
刘铁柱吓得再次跪倒:“陛下折煞老臣了!”
李破扶他起来,声音平缓:“朕这次南巡,要动一些人。这些人很有钱,手里有人命。朕需要你们。”
几个老兵齐齐跪倒:“愿为陛下赴死!”
“不用赴死。”李破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你们在江南地界生活了三十年,认识方方面面的人,熟悉每一条沟沟坎坎。朕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石头。谁贪了银子,谁杀了人,谁官商勾结,谁欺压百姓。有一个算一个。”
刘铁柱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老兵特有的锐利:“陛下,这事交给我们!”
当晚,刘铁柱几个人留在行宫,说了整整一夜。
他们口中说出的名字,让石头的脸色越来越沉。
武昌知府王伦。
南京户部侍郎郑谦。
南京工部尚书秦钺。
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
浙江布政使吴惟忠。
还有数不清的知府、知县、盐商、丝商……
一张覆盖整个江南的贪腐网络,缓缓浮出水面。
而更让李破震怒的是——南疆叛乱的背后,竟然也有这些人的影子。
“刘景仁在交趾推行一条鞭法,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李破冷笑,“所以他们借孟获的刀,杀了刘景仁。好手段。”
石头握紧了刀柄:“陛下,这些人……”
“不急。”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猎物都在林子里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窗外,破晓的天空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