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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武昌府衙。
知府王伦正在后堂用早膳。
他这几天心情不错。
皇上的銮驾在武昌驻跸已有旬日,每日只是游览江景、体察民情,并没有找他的麻烦。王伦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想来也是,皇上南巡是为了打南疆的蛮子,哪有工夫管地方上的琐事?
“东翁。”师爷孙不换端着茶盏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的今早在码头那边听说,皇上派了人,挨个儿找那些当兵的老家伙。找到了十几个,都带进了行宫。”
王伦夹菜的手顿了顿:“老家伙?什么老家伙?”
“赵铁山的旧部。”
王伦脸色骤然一变。
赵铁山。定远公。开国第一猛将。
虽然赵铁山已经过世,但他儿子石头现在是皇上身边最红的少年将军。皇上找那些老兵做什么?
“打听清楚了吗?”
“不太清楚。”孙师爷摇头,“那些老兵进了行宫就没再出来。不过小的还打听到——”他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的亲卫这几天一直在码头上转悠,专找人打听去年赈灾银子的事儿。”
王伦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赈灾银子?”
“是。”
王伦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将筷子重新捡起来:“查就查吧。账目都在府库里放着,经得起查验。”
孙师爷欲言又止。
账目当然做过。但做账这种东西,看查不查。真要认真查,天底下的账就没有查不出问题的。
“东翁……”孙师爷试探道,“要不要提前打点一下?”
王伦沉吟片刻:“不用。皇上要打南疆,在武昌待不了几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大人!”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行宫来人了!皇上有旨,召知府大人即刻前往行宫面圣!”
王伦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来人是谁?”
“是……是石头将军亲自来的。带了三百铁骑,已把府衙前后围住了。”
三百铁骑。围了府衙。
王伦面色惨白。他当官二十年,岂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更……更衣。”他声音发颤。
武昌行宫。
李破高坐正殿,面无表情。
石头按刀立于阶下,目光如刀。
王伦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王伦。”李破的声音很平静,“朕叫你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臣……臣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李破伸出一根手指,“去年朝廷拨给江南的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到武昌府应该是多少?”
王伦额头冷汗涔涔:“回陛下……是……是八万两。”
“八万两。好。第二件事。这八万两分发下去,到灾民手里是多少?”
“这个……臣不知。”
“不知?”李破笑了一声,笑得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刘铁柱。”
殿外应声走进一个独臂老兵。
“草民在。”
“告诉王知府。你去年领了多少赈灾银子。”
刘铁柱抬起头,独眼里满是恨意:“回禀陛下,草民家中三口人,受灾颗粒无收。去年冬天官府发放赈灾银,草民领到手——三钱。”
王伦浑身一震。
李破的声音依然平静:“照理说,三口之家应该领到一两五钱。你只领了三钱。剩下的去了哪儿?”
“草民问过里正。里正说是按照府里的规矩,‘层层损耗’。”
“层层损耗。”李破重复着这四个字,看向王伦,“王知府,什么叫层层损耗?”
王伦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臣……臣……”
“你答不出来?”李破站起身,走下丹墀,每一步都像踩在王伦的心尖上,“那朕替你答。什么叫层层损耗?就是王伦贪一笔,衙门里的师爷书吏贪一笔,县衙贪一笔,里正再贪一笔。八万两银子,到百姓手里不到一万两。这,就是层层损耗。”
王伦瘫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
“饶命?”李破低头看着他,眼神像腊月的寒风,“你贪银子的时候,想过那些等着救命的老百姓吗?他们靠着这口银子活命。你拿走银子,就是拿走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