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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外,燕子矶。
李破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身后只跟着石头和几名苍狼卫。
三天前,南巡队伍抵达南京。这座六朝古都在烟雨中显得格外迷人,秦淮河上的画舫、夫子庙前的喧嚣、玄武湖边的垂柳,一切都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柔。
但李破知道,这温柔之下藏着刀。
“陛下,南京六部的官员已经在行宫外候了两个时辰了。”石头低声提醒。
“让他们等着。”李破语气平静,“朕要看看,这江南的天,到底有多阴。”
他手中捏着一封信——赵大河从京城发来的密报。江南试点一条鞭法三年,账面赋税反而少了三成。赵大河在信中说:江南水深,豪绅如虎,官如狐。
“石头。”
“末将在。”
“你去换身衣服,随朕去个地方。”
石头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李破指向秦淮河对岸那片青瓦白墙:“去听听江南的雨。”
南京行宫,原是大胤南都皇宫,如今虽已百年不用,依旧气势恢宏。
偏殿内,江苏布政使马廷芳、按察使钱仲、南京户部侍郎郑廉、江宁知府孙继祖等十几个官员垂手而立。
为首的是南京留守、太子太保沈鹤亭——年过花甲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江南。
“沈阁老,陛下让咱们等了三个时辰了。”马廷芳擦着汗,他是赵大河新政的拥护者,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最卖力,结果也最惨。
沈鹤亭闭目养神,淡淡道:“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
郑廉阴阳怪气地接话:“听说陛下一到南京就先去了燕子矶,还在秦淮河边的茶楼坐了半个时辰。马大人,你猜陛下听到了什么?”
马廷芳脸色一变。
钱仲冷笑:“马大人怕什么?你推行的一条鞭法,三年给朝廷多收了二百万两,功在社稷啊。”
话是好话,语气却满是嘲讽。
马廷芳正要反驳,外面传来高唱:“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跪倒。
李破从外面走进来,一身便装,衣角还沾着雨水。石头跟在身后,同样百姓打扮。
“都起来吧。”李破在主位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沈阁老,朕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
沈鹤亭颤巍巍叩首:“老臣年迈,蒙陛下挂念,愧不敢当。”
“年迈就该在家颐养天年。”李破语气随意,“可朕看你这门生故吏,可没让你闲着。”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沈鹤亭叩首的动作僵在那里。
李破放下茶盏:“朕今日在秦淮河边,听了个故事。说有个姓沈的大善人,在苏州买了三万亩良田,却一两银子的税都不交。马廷芳,你管着江苏赋税,你给朕说说,这三万亩田,该交多少税?”
马廷芳噗通跪倒:“回陛下,按一条鞭法,上等田每亩征银三钱,三万亩当征九千两。”
“九千两。”李破点点头,“可朕查了户部的账,这位沈大善人三年来一共交了——二十七两。”
他看向沈鹤亭:“沈阁老,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鹤亭面色如土,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陛、陛下,老臣……”
“别说你不知道。”李破打断他,“那位沈大善人,就是你沈鹤亭的远房侄子,沈万金。”
石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案上。
那是狗蛋——如今已改名李继业——在苏州暗访时查到的盐商账册副本,里面详细记载了江南豪绅如何通过“飞洒”“诡寄”等手段,将赋税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
“朕今天微服私访,在燕子矶遇到个老农。”李破声音低沉,“他家三代种了十亩薄田,可地契上却写着三十亩。多出来的二十亩,是你们这些大人们的田,挂在他名下,让他替你们交税。”
“他交不起,卖了女儿,儿子跑了,老伴上吊了。”
“他问朕,这大胤的天下,还是不是百姓的天下?”
殿内死一般寂静。
马廷芳眼眶红了——他查了三年,查到的就是这些,可他动不了,每次查到关键人就断了线索,派下去的人不是被调走就是出意外。
沈鹤亭浑身颤抖,终于叩首:“老臣……老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李破站起身,“但你最大的罪,不是贪。”
“是你让江南百姓,恨上了朕。”
那一夜,南京行宫的灯亮到三更。
李破屏退左右,只留下石头和几个苍狼卫。
“陛下,沈鹤亭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官场,动他会不会……”石头小心翼翼。
“会什么?会造反?”李破冷笑,“朕倒希望他们反。”
他铺开江南地图:“你看,南京六部、苏州织造、扬州盐运、杭州织造,全是他的人。一条鞭法推行三年,在他们手里变成了‘一条命法’——要百姓的命。”
“狗蛋——李继业那小子在苏州查了两个月,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江南的水,比朕想象的深得多。”
石头握紧刀柄:“陛下,那就让末将去查。”
“你?”李破看他一眼,“你是猛将,不是密探。这事有人比你合适。”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轻轻的三声叩击。
石头拔刀,李破摆手:“让她进来。”
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白影飘入——正是柳如霜。
她一身素白,面纱遮容,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陛下,师父让我送来的。”
李破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封信函,每封信的落款都是一个“梅”字。
“这是……”
“江南织造局总管梅长河,与沈鹤亭往来的密信。”柳如霜声音清冷,“还有他与倭寇暗通款曲的证据。”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李破翻看着信函,脸色越来越沉。
信中不仅有转移赋税、侵吞织造银两的勾当,更有与东瀛倭寇头目往来的记录——用丝绸换东瀛刀剑,用瓷器换倭寇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