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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杀了多少人,我都记不清了。”石头忽然说。
李继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以前也杀过很多人。草原上,西域里,数都数不清。”
“那不一样。”石头摇头,“那些是敌人,真刀真枪对阵。昨晚有些倭寇已经投降了,跪在甲板上磕头求饶。但我知道不能留活口,陛下说过,倭寇不可信。所以我还是杀了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杀了他们之后,我吐了。”
李继业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以前听爹说过,他第一次杀人之后也吐了。”石头苦笑一声,“当时我还笑他。现在我明白了,杀人和打仗不一样。打仗是保家卫国,杀人是……”
他没有说完。
李继业接过了话头:“是没办法的事。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更多的登州百姓。昨晚如果让倭寇攻破了登州城,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二十万。登州城里的二十万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说道,“所以我还会继续杀。杀到再也没有倭寇敢踏足大胤海疆为止。”
李继业点了点头。
这时,船舱外传来了马大彪洪亮的嗓门:“两个小子窝在船舱里说悄悄话呢?快出来!抓到一条大鱼!”
两人走出船舱,甲板上,马大彪正指挥几个水兵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一艘缴获的倭寇船上拖过来。那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衫,虽然浑身湿透了,但依旧能看出面料不菲。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这人躲在一艘货船的底舱,用米袋子把自己埋了起来。”马大彪说,“要不是老子的水兵鼻子灵,闻到了血腥味,还真让他躲过去了。”
那人被押到李继业和石头面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虽然狼狈不堪,但眉眼间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
“你是汉人?”李继业微微眯眼。
那人没有回答。
石头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衣襟。胸口没有菊花纹身,但腰间却挂着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的是双鱼戏水。这种玉,普通倭寇不可能有。
李继业拿起那块玉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他翻转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沈”。
“你是苏州沈家的人?”李继业的声音骤然变冷。
那人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依旧咬牙不答。
李继业冷笑一声,对柳如霜说:“查一查登州内应名单。”
柳如霜取出那份名单,念道:“登州城内应一共十七人,已抓获十四人。其中十人是倭寇收买的本地泼皮,三人是海商,还有一人——”她抬头看了那个锦衫人一眼,“是苏州沈家在登州分号的二掌柜,沈玉楼。”
锦衫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
“不是我!我是被逼的!”沈玉楼失声叫道,“倭寇抓了我的妻儿,如果我不帮他们做事,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所以你就帮倭寇画了登州的布防图?”李继业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你就帮倭寇在城里散布谣言、收买守军?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倭寇攻上城头、杀死刘虎和几百名将士?”
沈玉楼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苏州沈家,三代经商,富甲一方。朝廷推行一条鞭法时,沈家是第一批带头响应的。”李继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沈家。苏州沈家。
当年追随孙有余南下查案的功臣里,有一个叫沈万年的书吏,就是苏州沈家的旁支。后来沈万年因功升任户部主事,如今已经是苏州府的推官。
如果沈家真的暗中勾结倭寇,那沈万年知不知情?
李继业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把沈玉楼交给柳如霜:“继续审。把他知道的全部吐出来。不管牵涉到谁,都记下来。”
然后他拉着石头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头的脸色也变了。
“你说沈万年可能是内应?他可是孙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只是可能。但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必须查清楚。”李继业的目光阴沉,“登州这一仗死了多少人,你是亲眼看到的。如果朝中真有人勾结倭寇,那比倭寇更可怕。”
石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回京之后,我来查。”
太阳升高了,海面上的晨雾已经散尽。登州城的城墙清晰可见,城头上飘扬着大胤的旗帜。
李继业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刚刚经历了血战的城池,忽然想起李破说过的一句话。
“外敌易挡,家贼难防。”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差点被烧毁的佛郎机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这张地图上,不只有登州的标注。
还有天津。还有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