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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您恨父皇吗?”
“您当然恨。您恨到要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柳氏血脉终将断绝乔氏江山’的诅咒。”
“可您知道吗,您的诅咒,应验了——以一种您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柳氏血脉没有断绝。在儿臣怀里活着。在儿臣的——榻上活着。”
“他肚子里,有儿臣的孩子。”
“您的诅咒,说的是‘柳氏血脉终将断绝乔氏江山’。可您想过没有,若是柳氏血脉和乔氏血脉混在一起,生出一个分不清是谁的孩子——那算什么?”
他凑近冰棺,近到几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棺盖上凝结。
“那算‘断绝’,还是算‘延续’?”
“母亲,您答得上来么?”
冰棺无言。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退后,重新跪好。
“儿臣不该这样对您说话。”
“您也是苦命人。被父皇选中,被父皇囚禁,被父皇……用那种方式记住。您和儿臣,和照影,和这宫里每一个被父皇‘塑造’过的人,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您死了。我们还活着。”
“儿臣老了。”
“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
“儿照镜子,看见那些白的,一根一根。儿想,这就是时间。”
“他不想看见,儿就染黑。”
他伸手摸了摸鬓角。
“有时候夜里醒来,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会觉得奇怪。”
“这东西,怎么还在跳?”
“儿臣有一回在江南,站在池塘边,看那些鹅游来游去。有人喂就吃,没人喂就饿着。长得肥了,就杀了吃肉。”
“看着看着,忽然想——”
“人生何为?饮啄眠卧,与鱼鹅何异?”
“言行无鹄的,动止无深意。”
“躯壳徒具,魂灵何存?”
“此空虚,真可怖也。”
“这些话,儿少时读书读到,只觉得是老庄的空谈。”
“儿曾经觉得有父皇要征服,有权位要争,有棋局要赢。”
“可现在,父皇躺在那儿,我亦不愿让他此时醒来,权位已经到手……”
他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儿发现,赢了父皇,也没什么意思。”
“杀了他,也没什么意思。”
“他活着,儿就多一个恨的人。他死了,儿就少一个恨的人。”
“有什么区别?”
“吃,喝,睡,批折子,杀人,上朝,下朝——和鹅游,鹅歇,鹅吃,鹅死,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
“可他不一样。”
“醒来,看见他靠在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像是玩着玩着睡着了——看见它还放在案上,看见窗外又有光透进来——”
“又觉得,好像还能再活一天。”
“母亲,您说,这叫不叫‘苟活’?”
冰棺里的那张脸,唇角那丝讥诮,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望着那丝讥诮,
“您笑儿臣。儿臣知道。”
“可您笑完之后呢?您还是躺在这儿,儿臣还是跪在这儿。您用您的‘死’证明了一件事,儿臣用儿臣的‘活’证明了另一件事。”
“谁比谁高明?儿臣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