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仲夏。
密室里凉浸浸的,焚着不知名的香,气韵清苦,柳照影唤影一新挪了个窝,拆掉锦缎,贴着壁,像小时候在扬州,暑天里把脸贴在井栏上那股凉意——
那股凉意从颊骨渗进去,一直漫到发尖。
那时候姨母还在,会拿井水湃瓜,切好了递过来,脆生生的,咬一口,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腹中那个小东西近来闹得厉害,时不时扑腾一下,踢得他整颗心都跟着颤。
外头日头正好,影一问过要不要搬张躺椅去廊下。
他想了想,摇头。
他不想动。
连太阳也不想晒了。
这儿暗,暗得安心。
他歪在椅上,榻边矮几上撂着几本风物考,翻到“玄令”那页,折了一个角。
旁边还有一册蓝色封皮的书,书页翻开着,倒扣在几面上。
他伸手去够那本书,指尖刚碰到书脊,困意又涌上来。
手便垂下去,搭在榻沿,不动了。
脚上的凉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净袜裹着脚踝,露在薄毯外面。
他蜷了蜷脚趾。
懒得缩回去。
东宫书房里,乔慕别正拆一封新到的信。
暗卫早已汇报过秀行的一举一动,不必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张行简带着他那个小师侄,一路游历一路收草药,这封信大约是从某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脚小镇寄来的。
他随手抖开满纸都是活气。
写山间的云雾,写溪边的石斛,写师叔又骂他笨手笨脚。
目光扫过去,预备晚些时候再细看,却在某一行停住了。
山里有野柿子树,秋日要来摘,问要不要寄一筐进京。
又说张行简教了他一味新吃法——
“……这一味,你可要听真了:取秋日的脆柿,以银匙挖下最甜那一勺,再轻轻点上些许盐桂花。入口之妙,恍若暮色四合时,尝到了一整片琥珀色的蜜糖山林。此法得传,平生足矣。”
瞽目之人善歌。
秀行看不见这宫墙,所以他能写出这样的柿子。
而他呢?
他看得见一切——却什么都尝不出了。
“草头一味”,“热釜脂融,碧浪翻雪”,“其气之烈,穿喉贯腑”。
韫光也是这般,把一味吃食写得像天地初开的头一缕光。
那是母亲袖上的风烟,是他回不去的故乡。
一热一冷,一野一驯。
都是“平生足矣”,一个是死前说的,一个是活着时写的。
他只把它折好,压在镇纸
案上奏折还有一堆。
安乐宫的修缮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下令在地下开凿拓建,要复刻一座地宫。
工匠们日夜赶工,图纸改了又改。
他要的不是奢华,是……他说不清要什么。
也许是那个回不去的江宁,也许是那个从没真正存在过的“家”。
也许只是想让那间密室不再那么暗。
他伸手去拿朱笔,指尖触到笔杆时,忽然把笔放下了。
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
僮仆虽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
有些滋味,旁人是替不了的。
他起身走到熏炉前,揭开盖子,从旁边小匣里取了一枚香饼,投进去。
沉水、檀香、乳香、琥珀、茉莉。
他从前不用这个,今日就想点这一味。
香气漫开来,不是降真的凛冽,也不是龙涎的霸道,是温的,软的,像暮色里谁在远处弹了一曲不知道什么调子。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折子摊开,说京城一些道观敛财不仁,隐匿田产,不纳赋税,又言道人以丹药惑众,罪当严惩。
观主他曾见过,不像贪鄙之人。
他的人查过,与观主无关,是底下几个小弟子私下里做的,借着法事的名目向农户摊派,又瞒着观里吞了香火钱。
罚,申饬,令其清退田产,以后不许再做法事敛财。
他该这样写。
可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父皇从前教他批折子时说的话——
“人主之患,在于信。信人,则制于人。”
那时候他跪在一旁,听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他以为他在学治国。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在复刻父皇落下的那一个。
笔势、力道、收锋时的余韵。
那字迹已经长在他手上了。
他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