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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记》。
觉微先生署。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搁在一边。
示意冬至收走。
慕别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照影的额头。
温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这张脸曾被另一个人碰过。
父皇以为他拥有了一切,以为这张脸是他的所有物。
可父皇不知道——他碰过的地方,他都重新碰过。
他留下的痕迹,他都一一覆盖。
那些颤抖的角度、呻吟的节奏、眼泪滑落的弧度——他都重新教过一遍。
用更长的耐心。
他目光落在照影脚上——凉鞋,净袜,露出一截脚踝。
比从前肿了些,踝骨那儿鼓起来一块,鞋子怕是不合脚了。
他盯着那一小截脚踝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
案上还堆着几本风物考,摊开的那一页,画着南海的地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什么“玄令”“海上仙山”“舟行数月可至”。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又写。
他把那几本书合上,摞整齐,搁到一边。
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江南的春雨,想起江宁那座别院。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叮——”
很轻的一声。
他睁眼,看见照影的手从毯子里滑出来,腕上的铜铃碰了一下。
没醒。
又睡了。
他望着那只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扣着指缝。
烫的。
这只手,被父亲握过。
这具身体,是父亲精心雕琢的“作品”,是父亲最满意的镜子。
现在他在我怀里。
他的手,被我握着。
他的呼吸,拂在我颈侧。
他的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像在说——我活着,我是你的,不是他的。
父皇,您看见了吗?
您造的镜子,现在照着的是我的脸。您雕琢的玉,现在暖着的是我的手。
您以为能永远收藏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是我的了。
“囚芳”,囚的是花,也是自己。
可若这笼子是他亲手造的,若这花是他亲手囚的,若这暖是他亲手握住的——
那被囚着,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笼子是他亲手造的。
不是父皇留的那座。
被这血脉,被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心惊,也着迷。
他伸手,把照影额前垂下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顺着耳廓往下滑,滑到耳垂——那颗红痣还在。
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轻轻按了按那颗痣,想起父亲也曾这样按过。
按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是我的作品”?
在想“这张脸真像他”?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因为现在,按着这颗痣的,是他的手。
腹中那个一天天长大的,也是他的孩子。
父亲赢了天下,赢了一朝,赢了那么多人的膝盖和头颅。
可他赢不走这个人。
又几日,工部和礼部的联名折子递了上来。
“宁安学堂章程”七个字,是乔慕别亲笔写的。
折子里的内容,是礼部几位侍郎熬了三个通宵拟出来的。
他看了一遍。
“太客气了。”
他把折子放下,拿起朱笔,直接在折子上改。
“每旬考核”改成“每五日一考”。
“家访”后面加了一句:
“凡家访,须有邻里二人以上旁证。”
“记名”后面加了一句:
“凡听讲者,不论男女老幼,皆录姓名、住址。不识字者,画押代名,并附邻里指认。”
他改完,把折子递给冬至。
“让他们照这个重拟。”
冬至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朱笔添加的字句,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这……会不会太细了?”
乔慕别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
“细?”
他还嫌不够细,每一粒沙,他都要数清楚。
“朕要的不是学堂,是账本。天下每一户、每一个人,朕都要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和谁来往,每日做什么——朕全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父皇当年,只知道看那些大臣。看他们跪不跪,喊不喊。可底下的人呢?那些种地的、做买卖的、养蚕织布的——他们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高兴了怎么笑?生气了骂什么?”
他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的镜子干不干净。”
他忽然把笔放下,往后一靠,闭了眼。
“朕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替朕记着每一个人。邻居记着邻居,先生记着学生,学生回家记着父母。朕要知道,这天下每一张脸,是什么模样。”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光斑上,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他记不住的东西,朕替他记住。他看不见的东西,朕替他看见。他做不到的事——”
他的镜子算什么?
他的镜殿算什么?
乔慕别没说完。
只是又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