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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出神,冬至进来了。
“陛下,琉璃厂送来的。是先帝……先前吩咐烧制的,今日才得。”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放这儿。”
冬至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座水晶罩,罩中是一座微缩的镜殿。
殿宇虽小,一梁一柱都极精细,四面墙壁嵌着米粒大的铜镜,光一照,竟也映出无数重倒影。
殿中摆着十数个偶人,都穿着太子服,形态各异——有坐的,有卧的,有执笔的,有抚琴的。
有木雕的,有瓷烧的,有玉琢的。
眉眼都差不多,神情却又不尽相同。
他拿起一个瓷偶。
腰悬玉佩,手执朱笔。
眉眼刻得极细,连耳后那颗痣都点上了。
釉色温润,像活人的皮肤。
“人也是这样被做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父皇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定很得意。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镜子、宫殿、人——都可以按他的心意复刻、收藏、陈列。陶土放进模具,压成形,烧成器,涂上釉彩——就成了‘太子’。出来之后,个个一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他把瓷偶翻过来,看底座。
底座上刻着:“元始三十四年春,御制”。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另一个偶人。
这一个跪着,额头触地,姿态卑微,看不清脸。
他翻过来,指尖在底座上慢慢摸——摸到一处裂痕。
“烧制的时候,陶土里混了一粒沙。烧出来,就裂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器物。越是追求完美,越容易碎。”
他把那个有裂痕的偶人单独拿出来,放在案上,正对着自己。
“他花了一辈子,想烧一个完美的‘太子’。可他不知道——那个有裂痕的,才是真的。那个跪着、碎着、永远成不了‘完美作品’的人,才是活的。”
他盯着那个偶人看了很久,然后把其他偶人一个个放回匣子里。
每放一个,就说一句:
“这个是坐着的。这个是站着的。这个是执笔的。这个是抚琴的。”
放完了,他把匣子合上,推到案角。
指尖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全是死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有裂痕的偶人上,嘴角弯了弯。
“只有这个,是活的。只有这个,是他烧不出来的。”
他把它拿起来,放进袖中。
“留着。让他知道——他输在哪里。”
父皇要的是完美。
裂了的东西,父皇不要。
可他要。
他手里那个活的,裂了无数次,被他粘回去,又裂,又粘。
裂痕还在。
可那才是活的。
父皇的偶人没有裂痕。
他的有。
“安乐宫的修缮,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地面殿宇已近完工。地下拓建的部分,匠人正在赶工,约莫再需两月。”
两月。
那时候,孩子已经落地了。
“让他们快些。用料不必省。”
“是。”
他想起父皇从前怎么“看”这天下。
各地奏报,密折,暗探。
那些人递上来的东西,经过层层筛选、润色、隐瞒,最后摆在御案上的,是已经死了无数遍的“真相”。
“让礼部拟一份章程。”
“每季,各学府须呈报生徒名册、课业考绩、家庭状况。府库支用,须有明细。生徒旷课,学官须访其邻里,问其缘由,记入档案。”
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若有贫寒之家,学资不继,可酌情周济。或给粮米,或助布帛。但须记明——为何给,给多少,给了之后,那家人如何。”
不会给他留下一丝缝隙,让他能伸进一只手来。
冬至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记。
“此外,生徒若家中有疾,学官须过问。若有宵小作奸犯科,学官可代其鸣官。”
“——一应录之,册子送学政司,学政司汇总,送中书。”
可他忽然又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成了另一个他。
可他又想:不一样。
父皇把人关在笼子里,他让人心甘情愿走进来。
父皇的天下是镜殿里的倒影,他的天下是活生生的人。
他站起身,把案上的折子拢了拢。
照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密室了。
最初是嫌热,说外面日头太毒,晒得人发晕。
后来连傍晚也不愿出去了,说廊下风大,吹得头疼。
再后来,连密室的门都不愿靠近,终日缩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守着那只拨浪鼓,守着那团越来越沉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重量。
影一每日来报:
今日未出。
今日也未出。
今日还是未出。
他批了“知道了”。
然后他让人把密室的通风口扩大了一倍,换了更薄的绸衣,在墙角多放了两盆冰块。
密室没有窗。
没有窗,就看不见外面的光。
看不见光,就不用分辨白天黑夜。
不用分辨白天黑夜,就不用计算日子。
不用计算日子,就不用想——还有多久。
夏风又吹进来,带着廊下那株四季梨的香气。
梨花白的,一簇一簇。
逆时梨花,终是囚芳。
梨花本不该逆时而开。
慕别推开密室门,拾级而下。
他站在台阶处,先看了看照影的脸。
睡着的,眉心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腹部的弧度在薄毯下起伏,缓而稳。
手边那本书已经翻到很后面,书页有些卷边,像是被反复翻过。
他走过去,把书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