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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那片空地里,满了。
匠人进了一拨。
有木匠,有漆匠,还有几个无墨叫不出名目的手艺人,被内侍领着,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捧着图纸、木料、工具,浩浩荡荡地去了。
整日木屑飞扬,锯声吱呀。
陛下跟着匠人,亲手打秋千。
打了一架小的,给望舒殿下的。
又打了一架大的,挂在省身宫廊下。
小的那架,秋千板上刻满“回”纹。
大的那架,什么也没刻,绳索缠得极细,每一条纹路都磨得光滑。
近来朝堂上吵得凶,陛下“挥退侍从”。
史官从不让进内殿,连每日的起居注都只记到殿门外头。
几位老臣联名上书,
“《左传》云:‘君举必书。’君王的一言一行,皆有史官秉笔直书,垂范后世。陛下屡次挥退史官、屏退侍从,臣等不知陛下在省身宫内所为何事。若后世修史,此处空阙,岂非让后人揣度?”
陛下把那份折子看了两遍,批了一个字:
“阅。”
陛下批完折子便往空地上去。
又跟着匠人打好了木马,红鬃黑睛,栩栩如生。
期间还下了一道旨意。
“京城梨园,限期整改。凡买卖幼童者,以拐卖论罪。伶人可自由脱籍,任何人不得阻拦。”
可第二日上朝回来,他听见几个大臣在廊下窃窃私语。
“陛下……这……”
“《礼》曰:……岂可亲操斧锯,与匠人为伍?”
……
无墨隐约觉得这些人很无聊。
陛下给望舒殿下做木马,碍着谁了?
小木马和小秋千送去的时候,他看见过,福伯抱着望舒,小殿下的小手攥着木马的鬃毛,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福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但另一位陛下有时会把望舒抱上去,扶着她的腰,轻轻晃。
小殿下咯咯地笑,伸出手想去揪马耳朵。
陛下在旁边看着,笑意也一直挂在脸上。
无墨加重了几分步子,端着空盘,从大臣们身侧走过,目不斜视。
那些大臣见他来了,立刻收了声,换上一副正经面孔,作揖散去。
后来听冬至说,那几位老臣回去之后,翻了好几天的书,又递了折子,说陛下不该“躬为贱役”。
陛下留中不发,折子压了几天,最后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再无下文。
今日天很高,云很淡,远处有归鸦掠过宫墙。
直到黄昏时分,无墨转过假山,远远看见长廊尽头立着一个人。
他脚步一顿——是陛下。
不,是另一位。
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袍子,发间只插了一支素簪,立在廊柱旁,半个身子被暮色镀成淡金。
无墨走近几步,忽然发现他不是一个人。
陛下站在他身后,靠着柱子,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同看天边那一片霞光。
无墨悄步离开,去给望舒殿下送新做的拨浪鼓。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树时,一阵风从耳畔掠过。
“暗一大人。”
风停了。
风忽然回转了。
听说这位大人能藏在影子里,比猫还轻,比蛇还快。
从前殿下,如今的陛下,还在东宫时,暗一就已经是影卫中最锋利的刃。
无墨不敢转头,只是盯着廊柱边那一片树枝,看见它微微晃了晃,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它上面掠过去了。
“何事?”
无墨行了礼,低声道:
“两位陛下在内殿……暗一大人若是无事,可否去望舒殿下那边看看?”
暗一的目光落在他端的托盘上,一时没说话。
无墨有些心虚,继续说道:
“秋月姑姑出宫了,福伯今日告假。望舒殿下那边,只靠几个小宫女,怕是不周全。烦请大人与猫七作个交接。”
“暗一大人心细,比属下强……属下怕照看不周……”
“说完了?”
“说、说完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屏着呼吸等——
一阵风掠过。
暗一看在他是那位的人的份上,没有戳破。
托盘已然空了。
他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睛眯成月牙。
偷懒成功。
透个气,偷个懒。
他进宫晚。
冬至领他进来时,入眼就是一道紫色的身形,斜斜歪在榻上。
发梢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随着那人的动作,叮叮当当。
他看自己的脚尖。
凤君殿下抬了抬眼。
“叫什么?”
“……回殿下,尚不曾由。”
“就叫‘无墨’吧。”
声音是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柳絮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极淡的纹。
无墨匍匐在地,心脏跳得厉害。
无墨第一次看清柳殿下时(他实不知该如何称呼),以为自己见了鬼。
眉眼、鼻梁、唇形,和陛下如出一辙。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那张脸。
在廊下迎面遇见,总要愣一愣才能分辨——这位是陛下,那位是另一位陛下。
陛下走路时步子更快,衣袍带风。
陛下更高些。
秋月姑姑离宫那日,无墨去送。
秋月是省身宫的老人了,从前在安乐宫就跟着那位。
她走的时候,抱了一只玳瑁猫,叮嘱无墨。
“这是白纸。”
“你好好当值。”
“那两位——”
她顿了顿。
“不用怕。他们不吃人。”
从他被赐名“无墨”、被拨到安乐宫伺候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规矩到了这里,捏不成形。
他没成过亲,不知道夫妻什么样。
但不像君臣,不像父子,不像兄弟。
像什么?
他想了很久——馋?
那只尊贵的玳瑁猫,对盘子里的鱼,明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要嗅一嗅,舔一舔,叼起来转一圈,再放下,再叼起来。
照镜子?
但镜子里的人会动,会笑,会伸出手,勾住陛下的衣带,轻轻一扯,陛下就跟着他走了。
还有个分辨法子,得等到两位陛下在一处时。
他有时瞧见陛下批折子,那位就从背后贴上来,肩膀贴着陛下的手臂,下巴搁在陛下肩上。
像一株被太阳晒暖的藤蔓,懒洋洋地缠着,拨一下陛下垂落的鬓发。
陛下甚至会把手中的事放下,侧过脸,听他说话。
或者忽然停笔,偏过头,看那位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
殿下偶尔,也看一眼陛下。
就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让无墨觉得——殿下的魂儿,要从眼眶里飞出去了。
飞到陛下身上,粘在陛下的衣襟上,钻进陛下的骨血里。
再也……
两位陛下待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会稠到旁人喘不过气。
他极少在内殿伺候,一次无意闯入,见殿下歪在榻边,一手支颐,一手翻书。
衣袍松松垮垮,另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榻沿,微微侧着身,手搭在那人腰间,虚虚拢着,拇指却又不自觉地一下一下地摩挲。
无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那种眼神,像钩子,能把人的魂从身体里勾出来。
两个人的魂都被勾了出来,如饴糖般缠绕,在半空中绞成一团。
枝啊叶啊拼命往对方身上攀,恨不得连呼吸都共用同一口气。
无墨最初跪在外边候着时,会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他已经缩了很久了。
殿内传来说话声,很低,像一根线,细细的,软软的,把两个人的声音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