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飞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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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笑声。

无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后悔了——不该听的。

秋月离宫前叮嘱过的。

他当时点头点得认真。

可秋月姑姑一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无墨浑身一僵,以为是风。

正想起身,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画这个做什么?”

软,懒,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翘。

“画你。”

这是陛下的声音。

无墨把身体缩得更紧,膝盖轻轻挪开,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传进去。

“我在这里,你还用画?”

沉默了一会儿。

无墨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又是沉默。

无墨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书案上摊着几卷画轴。

另一位半靠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卷。

那双眼睛——水蒙蒙的,瞳仁里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慌。

陛下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

无墨赶紧低下头,跪得更远些。

他之后每次走进这间殿,都在想,

一幅画已经画满了,再添一笔都是多余。

秋月离宫后,小殿下的日常起居就落到了他头上——他最常被叫去的,殿下要听。

“无墨,小殿下醒了吗。”

“无墨,找那只玳瑁——”

“无墨大人,白纸去别的宫苑了。”

无墨跑得快断气。

他站在廊下,气喘吁吁,望着省身宫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廊下的鹦鹉忽地扑棱了一下翅膀。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鹦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张嘴就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墨没理它,回到值房休息。

估摸着时辰,可以回省身宫伺候了。

越近省身宫,人越少。

等到了宫门外,值守的见他来了,替他推开门,自己退到三步外,垂手站好。

无墨跨过门槛,回身把门合上。

他沿着廊道往里走,沏好了茶,端来了茶盘,越过长廊,转过一道屏风,便看见两位陛下在辛夷树下。

那树花大如盏,紫白相间,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陛下在画画,笔悬在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墨发被揉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肩侧。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半靠在他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并不像是在读。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贴着那人的侧脸上,落得很慢。

无墨低下头,把茶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案上。

“陛下,茶。”

没应。

站着的那个倒是动了,把书卷往椅背上一搭,伸出手来,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无墨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画上两个人,衣衫半解,纠缠在锦褥之间。

一笔一画,不像在画皮肉,倒像在描摹魂魄。

那线条缠绵到匪夷所思,仿佛画者的魂已经飞出躯壳,和笔下那个人融为了一体。

不,不止画者。

无墨觉得,这两个人的魂,也都从各自的壳里飞了出来,在案上的画轴里拧成了一股。

魂拧成了,壳还留在原地,靠着彼此。

他打了个寒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了几日,他去伺候,先把灶台擦了八遍,所有调料备得齐齐整整。

这回只有一人。

穿着新样式的衣裳,他一眼就分辨出了是哪位陛下。

“殿下,您要做什么?”

“茶叶蛋。”

殿下头也没抬,正往砂锅里添东西。

又过了些时辰,无墨探头看了一眼——锅里褐色的汤汁,浮着几片茶叶,蛋壳已经敲裂了,裂纹里渗着深色的纹路。

“殿下,这是用什么茶叶?”

“龙井。”

龙井?

煮出来会苦,颜色也不好看。

“殿下,底下人说,该用红茶……”

“底下人懂什么。”

殿下把锅盖盖上。

“姨母从前做的,就是用龙井。”

无墨不敢再说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公子守着那只小炉子,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

殿下做这些,是在等陛下吗?

他正想着,公子忽然开口了。

“无墨,你说茶叶蛋为什么要敲裂蛋壳?”

无墨想了想:“让味道渗进去。”

砂锅又咕嘟起来。

不再有人说话。

龙井的清香混着酱油的咸,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香,不浓,甚至有些涩。

殿下却不觉得,他用汤匙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第一锅茶叶蛋出锅,殿下让无墨送几个去给陛下。

无墨端过去时,陛下正在书房批折子。

他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蛋,问:

“他做的?”

无墨点头。

陛下拿起一个,剥开,琥珀色的纹路十分漂亮。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方才蹙着眉咽下去。

“告诉他,好吃。”

无墨回去复命,殿下正在灶台前等。

听见“好吃”两个字,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神色又很快冷了下来。

那位殿下近来还喜欢剁骨头。

无墨猜是闹了别扭。

天色暗得早了。

无墨在廊下给灯添油,听见殿内传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不出,又不敢探头,便端着油壶退开了。

翌日,殿下又进了小厨房。

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茶叶和酱油的气息漫开来,那味道便带了一丝龙井的苦。

陛下也进了。

无墨跟进去时,他已经挽了袖子,正在案前。

不是剁排骨,骨头比排骨硬得多,像是筒骨、扇骨一类。

他剁得很慢。

一刀,砧板上的东西不会断开,一顿,刀锋嵌进骨缝,再用力劈开。

“咔——”。

一刀一刀,把骨头渣都凿出来。

“殿下,让御膳房做好了送来便是……”

无墨小声劝,偷偷觑着陛下的神色。

“不用。”

他头也不抬,又落一刀。

案板上的骨被剁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碎成渣,有些地方还连着筋。

“咚、咚、咚——”

骨茬飞溅。

那刀落下去的力道,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无墨听着,后脊发凉,悄悄退远了两步。

骨剁完,殿下把它们放进锅里焯水。

不知被雾气熏的还是怎么了,眼眶红红的。

殿下盖上盖子,便愣愣地站在灶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雾气蒙蒙,殿下站在雾气里。

无墨又退了两步,把那方小小的厨房留给两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