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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笑声。
无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后悔了——不该听的。
秋月离宫前叮嘱过的。
他当时点头点得认真。
可秋月姑姑一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无墨浑身一僵,以为是风。
正想起身,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画这个做什么?”
软,懒,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翘。
“画你。”
这是陛下的声音。
无墨把身体缩得更紧,膝盖轻轻挪开,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传进去。
“我在这里,你还用画?”
沉默了一会儿。
无墨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又是沉默。
无墨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书案上摊着几卷画轴。
另一位半靠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卷。
那双眼睛——水蒙蒙的,瞳仁里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慌。
陛下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
无墨赶紧低下头,跪得更远些。
他之后每次走进这间殿,都在想,
一幅画已经画满了,再添一笔都是多余。
秋月离宫后,小殿下的日常起居就落到了他头上——他最常被叫去的,殿下要听。
“无墨,小殿下醒了吗。”
“无墨,找那只玳瑁——”
“无墨大人,白纸去别的宫苑了。”
无墨跑得快断气。
他站在廊下,气喘吁吁,望着省身宫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廊下的鹦鹉忽地扑棱了一下翅膀。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鹦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张嘴就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墨没理它,回到值房休息。
估摸着时辰,可以回省身宫伺候了。
越近省身宫,人越少。
等到了宫门外,值守的见他来了,替他推开门,自己退到三步外,垂手站好。
无墨跨过门槛,回身把门合上。
他沿着廊道往里走,沏好了茶,端来了茶盘,越过长廊,转过一道屏风,便看见两位陛下在辛夷树下。
那树花大如盏,紫白相间,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陛下在画画,笔悬在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墨发被揉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肩侧。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半靠在他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并不像是在读。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贴着那人的侧脸上,落得很慢。
无墨低下头,把茶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案上。
“陛下,茶。”
没应。
站着的那个倒是动了,把书卷往椅背上一搭,伸出手来,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无墨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画上两个人,衣衫半解,纠缠在锦褥之间。
一笔一画,不像在画皮肉,倒像在描摹魂魄。
那线条缠绵到匪夷所思,仿佛画者的魂已经飞出躯壳,和笔下那个人融为了一体。
不,不止画者。
无墨觉得,这两个人的魂,也都从各自的壳里飞了出来,在案上的画轴里拧成了一股。
魂拧成了,壳还留在原地,靠着彼此。
他打了个寒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了几日,他去伺候,先把灶台擦了八遍,所有调料备得齐齐整整。
这回只有一人。
穿着新样式的衣裳,他一眼就分辨出了是哪位陛下。
“殿下,您要做什么?”
“茶叶蛋。”
殿下头也没抬,正往砂锅里添东西。
又过了些时辰,无墨探头看了一眼——锅里褐色的汤汁,浮着几片茶叶,蛋壳已经敲裂了,裂纹里渗着深色的纹路。
“殿下,这是用什么茶叶?”
“龙井。”
龙井?
煮出来会苦,颜色也不好看。
“殿下,底下人说,该用红茶……”
“底下人懂什么。”
殿下把锅盖盖上。
“姨母从前做的,就是用龙井。”
无墨不敢再说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公子守着那只小炉子,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
殿下做这些,是在等陛下吗?
他正想着,公子忽然开口了。
“无墨,你说茶叶蛋为什么要敲裂蛋壳?”
无墨想了想:“让味道渗进去。”
砂锅又咕嘟起来。
不再有人说话。
龙井的清香混着酱油的咸,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香,不浓,甚至有些涩。
殿下却不觉得,他用汤匙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第一锅茶叶蛋出锅,殿下让无墨送几个去给陛下。
无墨端过去时,陛下正在书房批折子。
他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蛋,问:
“他做的?”
无墨点头。
陛下拿起一个,剥开,琥珀色的纹路十分漂亮。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方才蹙着眉咽下去。
“告诉他,好吃。”
无墨回去复命,殿下正在灶台前等。
听见“好吃”两个字,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神色又很快冷了下来。
那位殿下近来还喜欢剁骨头。
无墨猜是闹了别扭。
天色暗得早了。
无墨在廊下给灯添油,听见殿内传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不出,又不敢探头,便端着油壶退开了。
翌日,殿下又进了小厨房。
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茶叶和酱油的气息漫开来,那味道便带了一丝龙井的苦。
陛下也进了。
无墨跟进去时,他已经挽了袖子,正在案前。
不是剁排骨,骨头比排骨硬得多,像是筒骨、扇骨一类。
他剁得很慢。
一刀,砧板上的东西不会断开,一顿,刀锋嵌进骨缝,再用力劈开。
“咔——”。
一刀一刀,把骨头渣都凿出来。
“殿下,让御膳房做好了送来便是……”
无墨小声劝,偷偷觑着陛下的神色。
“不用。”
他头也不抬,又落一刀。
案板上的骨被剁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碎成渣,有些地方还连着筋。
“咚、咚、咚——”
骨茬飞溅。
那刀落下去的力道,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无墨听着,后脊发凉,悄悄退远了两步。
骨剁完,殿下把它们放进锅里焯水。
不知被雾气熏的还是怎么了,眼眶红红的。
殿下盖上盖子,便愣愣地站在灶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雾气蒙蒙,殿下站在雾气里。
无墨又退了两步,把那方小小的厨房留给两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