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迟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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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做不到。

我恨他做得到。

我盯着镜中那片青郁。

父皇“看重”我,御膳房的供应才渐渐丰足。

他呢?被逐出花家之后,他与妹妹相依为命……他活下来,是靠什么?

我竟开始想这些。

笔尖落下去,青黛洇开,收不回来了。

我应该厌恶的。

那是父皇的人,是父皇用来羞辱我的工具,是赝品,是影子。

他跪着的时候,膝头的衣料皱成什么形状;他抬头的时候,烛光在他瞳仁里晃了几晃;他流泪的时候,那滴泪是从左眼先落还是右眼先落——

我都记得。

他起身的时候,膝头在地上撑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但他站得很稳,没有踉跄。

衣袂带起一阵风,那股降真的冷香扑了我满脸。

我闭上眼,试图把那具身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我甚至记得他走后,地上的泪痕干得有多慢。

为什么?

看着镜中那张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眼尾没有泪痕,唇上没有齿痕,耳垂那颗痣——

一切都是完美的、得体的。

可我想起他流泪时的样子。

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蓄满泪水的时候,会变得格外亮。

泪光在烛火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那时候想:

原来这张脸哭起来,是这副模样。

……让人想再看一眼。

我忽然有些烦躁。

扯过斗篷披上,推门出去。

廊下无人,雨声淅沥。

还小的时候,父皇带我去兽苑看虎。

虎被关在铁笼里,来回踱步,金色的眼睛盯着笼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问父皇:

“它想出来吗?”

父皇说:

“它不想。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笼子里有吃的,有喝的,有它熟悉的一切。你把它放出去,它会想回来。”

我看着那只虎,它又踱了一圈,在笼门边停下,用头蹭了蹭铁栏。

它真的不想出去吗?

还是它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虎?

镜中那张脸,已经长进了我的眼睛里。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大概就已经——

不。

不说也罢。

可我凭什么扒光他的衣裳?

父皇若是这样对我——让我脱,用指尖从锁骨划到小腹,一处一处地碰、一处一处地看——我会怎样?

“应有之理”?

这个“理”,是谁定的?

是父皇。

我恨他。

可他定的“理”,我照单全收。

我常闻到一种幽微的气味。

我以为是父皇赐他的什么新香,心里又是一阵厌烦。

——仔细辨认,这气味并不陌生。

少年时,我曾闻到过。

那年太傅病笃,我们几个借着探病的名义溜出宫去。

说是探望,实则是偷玩。

出了宫门,像挣脱笼的雀,一路跑一路笑,跑到城郊,跑到田间小陌,跑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桥栏上爬着藤蔓,垂下半枯的薜荔。

桥下是一条河,河里有绿意,说不出的鲜活气。

我们站在桥上,往河里看。

有两个人。

在河里弯着腰,手伸进水里,像在捞什么。

矮的那个蹲在浅处,高的那个望台阶下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小腿。

那日天光正好,河面闪着碎金,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两道纤细的轮廓。

衣袍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好看。

野的。

生的。

带着水汽和泥腥味的。

“那是什么?”

我开口问。

同行的人,有的在看桥下的鱼,有的在眺望远处的田,有的在说笑,皆说不知。

走在最末的玉衡——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菖蒲。

可那天,她却开了口。

“是菱角。”

“江南引来的。那边有水的地方,夏天会长。采来煮了吃,糯糯的。”

菱,水栗也。

越人采之,以为甘脆。

江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她和颜妃一点不像。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看这样的风景。

几个伴读也凑过来看,忽然有人低低“啊”了一声,又迅速闭嘴。

我侧头,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像……像……”

没说完。

被另一个人拽了一下袖子。

我走下桥。

桥下石阶,半浸于水。

青苔自水底攀援而上,缘阶而生,厚者如毡,薄者如烟。

水波一漾,那苔便活了过来,摇摇曳曳,似有呼吸。

有阶没于水中久矣,棱角尽销,浑圆如卵,苔色郁郁,时隐时现。

水线之上,石面裸露,风雨剥蚀,坑洼如麻,裂痕纵横,隙间积尘,尘中生草,草细如发。

我蹲身凝视,指腹触石,凉意透骨。

那凉,不是一时之凉,想来是积年之凉,无数个雨季、霜雪、日升月落,一层一层叠进去的凉。

石上青苔,几度春来。

不知这些石阶,见过多少人来人往。

也不知那河水,曾比今朝高过几许。

若水涨三尺,这些石阶尽没于波,便只剩水面一片茫茫。

那时节,坐此浣衣者何人?

临流照影者何人?

掬水而饮者何人?

此桥初建,石阶新凿,步履其上,是否有铮铮之声。

那时河水澄澈吗?

天光云影如何。

岸上有桃,有柳,有炊烟,有笑语吗?

我抬眼,望向对岸。

那两个人还在。

弯着腰,手探入水,衣袍尽湿,贴着脊背,逆光里只余两道剪影。

少年手攥着一把新采的菱角,举起来看。

水珠从他指缝滴落,砸在河面,碎成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对岸荡了过来。

我鬼神使差地伸手,去触摸那涟漪。

如今想来,那味道……我记了这么多年。

是我在遇见他之前,就已经闻见过的。

……江南。

如今想来,那采菱的少年,逆光里的轮廓,衣袍湿透后贴在身上的样子——

我后来见过。

锁骨下边,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腰侧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父皇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磕碰的。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一具身体。

和一具被送进东宫的瓷器、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没有区别。

我是太子,我可以看,可以碰,可以检查。

还有他别过脸去时,耳后那颗红痣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不知道是被烛光映的,还是羞的。

他那时候,是觉得屈辱吗?

大概是。

把脸别过去,不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嗤:演得倒像。

我按住的不只是他的印记,还有我自己日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看见的真相,他早就看见了。

……

玉衡。

我让人在她坟前种了一株菱,种不活。

再后来,我辗转问过当年同行的人。

那时的李家公子。

我说:“你还记得清风桥吗?”

他愣了一下。

“清风桥?”

“那年太傅病,我们溜出去,在桥上看见两个人采菱角。”

李卿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回陛下,微臣不记得了。”

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惶恐。

像是真的不记得。

又像是不想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