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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做不到。
我恨他做得到。
我盯着镜中那片青郁。
父皇“看重”我,御膳房的供应才渐渐丰足。
他呢?被逐出花家之后,他与妹妹相依为命……他活下来,是靠什么?
我竟开始想这些。
笔尖落下去,青黛洇开,收不回来了。
我应该厌恶的。
那是父皇的人,是父皇用来羞辱我的工具,是赝品,是影子。
他跪着的时候,膝头的衣料皱成什么形状;他抬头的时候,烛光在他瞳仁里晃了几晃;他流泪的时候,那滴泪是从左眼先落还是右眼先落——
我都记得。
他起身的时候,膝头在地上撑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但他站得很稳,没有踉跄。
衣袂带起一阵风,那股降真的冷香扑了我满脸。
我闭上眼,试图把那具身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我甚至记得他走后,地上的泪痕干得有多慢。
为什么?
看着镜中那张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眼尾没有泪痕,唇上没有齿痕,耳垂那颗痣——
一切都是完美的、得体的。
可我想起他流泪时的样子。
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蓄满泪水的时候,会变得格外亮。
泪光在烛火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那时候想:
原来这张脸哭起来,是这副模样。
……让人想再看一眼。
我忽然有些烦躁。
扯过斗篷披上,推门出去。
廊下无人,雨声淅沥。
还小的时候,父皇带我去兽苑看虎。
虎被关在铁笼里,来回踱步,金色的眼睛盯着笼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问父皇:
“它想出来吗?”
父皇说:
“它不想。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笼子里有吃的,有喝的,有它熟悉的一切。你把它放出去,它会想回来。”
我看着那只虎,它又踱了一圈,在笼门边停下,用头蹭了蹭铁栏。
它真的不想出去吗?
还是它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虎?
镜中那张脸,已经长进了我的眼睛里。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大概就已经——
不。
不说也罢。
可我凭什么扒光他的衣裳?
父皇若是这样对我——让我脱,用指尖从锁骨划到小腹,一处一处地碰、一处一处地看——我会怎样?
“应有之理”?
这个“理”,是谁定的?
是父皇。
我恨他。
可他定的“理”,我照单全收。
我常闻到一种幽微的气味。
我以为是父皇赐他的什么新香,心里又是一阵厌烦。
——仔细辨认,这气味并不陌生。
少年时,我曾闻到过。
那年太傅病笃,我们几个借着探病的名义溜出宫去。
说是探望,实则是偷玩。
出了宫门,像挣脱笼的雀,一路跑一路笑,跑到城郊,跑到田间小陌,跑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桥栏上爬着藤蔓,垂下半枯的薜荔。
桥下是一条河,河里有绿意,说不出的鲜活气。
我们站在桥上,往河里看。
有两个人。
在河里弯着腰,手伸进水里,像在捞什么。
矮的那个蹲在浅处,高的那个望台阶下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小腿。
那日天光正好,河面闪着碎金,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两道纤细的轮廓。
衣袍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好看。
野的。
生的。
带着水汽和泥腥味的。
“那是什么?”
我开口问。
同行的人,有的在看桥下的鱼,有的在眺望远处的田,有的在说笑,皆说不知。
走在最末的玉衡——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菖蒲。
可那天,她却开了口。
“是菱角。”
“江南引来的。那边有水的地方,夏天会长。采来煮了吃,糯糯的。”
菱,水栗也。
越人采之,以为甘脆。
江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她和颜妃一点不像。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看这样的风景。
几个伴读也凑过来看,忽然有人低低“啊”了一声,又迅速闭嘴。
我侧头,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像……像……”
没说完。
被另一个人拽了一下袖子。
我走下桥。
桥下石阶,半浸于水。
青苔自水底攀援而上,缘阶而生,厚者如毡,薄者如烟。
水波一漾,那苔便活了过来,摇摇曳曳,似有呼吸。
有阶没于水中久矣,棱角尽销,浑圆如卵,苔色郁郁,时隐时现。
水线之上,石面裸露,风雨剥蚀,坑洼如麻,裂痕纵横,隙间积尘,尘中生草,草细如发。
我蹲身凝视,指腹触石,凉意透骨。
那凉,不是一时之凉,想来是积年之凉,无数个雨季、霜雪、日升月落,一层一层叠进去的凉。
石上青苔,几度春来。
不知这些石阶,见过多少人来人往。
也不知那河水,曾比今朝高过几许。
若水涨三尺,这些石阶尽没于波,便只剩水面一片茫茫。
那时节,坐此浣衣者何人?
临流照影者何人?
掬水而饮者何人?
此桥初建,石阶新凿,步履其上,是否有铮铮之声。
那时河水澄澈吗?
天光云影如何。
岸上有桃,有柳,有炊烟,有笑语吗?
我抬眼,望向对岸。
那两个人还在。
弯着腰,手探入水,衣袍尽湿,贴着脊背,逆光里只余两道剪影。
少年手攥着一把新采的菱角,举起来看。
水珠从他指缝滴落,砸在河面,碎成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对岸荡了过来。
我鬼神使差地伸手,去触摸那涟漪。
如今想来,那味道……我记了这么多年。
是我在遇见他之前,就已经闻见过的。
……江南。
如今想来,那采菱的少年,逆光里的轮廓,衣袍湿透后贴在身上的样子——
我后来见过。
锁骨下边,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腰侧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父皇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磕碰的。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一具身体。
和一具被送进东宫的瓷器、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没有区别。
我是太子,我可以看,可以碰,可以检查。
还有他别过脸去时,耳后那颗红痣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不知道是被烛光映的,还是羞的。
他那时候,是觉得屈辱吗?
大概是。
把脸别过去,不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嗤:演得倒像。
我按住的不只是他的印记,还有我自己日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看见的真相,他早就看见了。
……
玉衡。
我让人在她坟前种了一株菱,种不活。
再后来,我辗转问过当年同行的人。
那时的李家公子。
我说:“你还记得清风桥吗?”
他愣了一下。
“清风桥?”
“那年太傅病,我们溜出去,在桥上看见两个人采菱角。”
李卿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回陛下,微臣不记得了。”
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惶恐。
像是真的不记得。
又像是不想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