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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一场法事刚尽,香灰尚温。
此时正春尽夏残,秋月当天,一轮高照,大地分明。
思过殿内外,彩画雕栏狼狈,梅树敧歪,芙蓉木槿尽尘埋。
那株曾经嫁接的红白双色梅,枝干歪斜,一半枯死,像个不知季节的痴人。
“陛下、陛下!”
院中无人打扫,落叶积了寸许。
窗纸被戳开,有人轻唤。
乔玄端坐着,闭目。
那声音分明更大了些,门被推开一扇,急切的脚步声。
来人“扑通”一声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来迟了,快随臣出去!”
乔玄睁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辨认了片刻。
来人官袍沾满水渍,散发着臭气,下摆沾着泥,膝盖处磨破了两块,发冠也歪了,鬓边散下几缕白发。
“周勉之?”
他南巡时,在某个快被荒年拖垮的小县里见过。
他还记得这人的奏折,“臣不敢以荒馑累圣听,然百姓实无可食”。
乔玄将这人调任入京。
不是什么显赫的职位,芝麻大的官,上朝站在最末,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但阖家老小,从此不必挨饿。
后来再没想起过这个人。
周勉之跪在地上,看清笼中人的那一刻,眼泪便涌了出来,他的手指颤抖着,想伸进笼里去碰,又不敢。
“陛下……您怎么……”
乔玄看着他,神情不变。
“起来。”
“臣、臣这就救陛下出去!”
周勉之爬起身,在院中四处逡巡,目光扫过假山石、梅树、墙角那口半埋的石臼——最后扑向梅树下那块石墩。
那石头是当初砌花台时剩下的。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抱住了。
整个人弓着,脖颈青筋暴起,脸憋成紫红。
石墩在他怀里像一座山。
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压得他双臂青筋暴起,官袍肩头裂开一道口子
他跌跌撞撞挪到笼前,举起石墩,对准那把金锁,狠狠砸下去。
“咣——!”
金锁纹丝未动。
周勉之喘着粗气,又一次举起。
第二次,第三次。
锁身震了一下。
第四次的时候,他嘴角溢出血来。
第五次。
“咣当——”
金锁断了。
乔玄低头看着那只碎裂的锁,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了一瞬。
周怀瑾丢开石墩,整个人几乎瘫倒,却又立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爬过来,伸手去扶乔玄。
“陛下……走!”
“且慢。”
“朕问你。”
“凤君呢?”
周勉之一愣,随即低下头。
“臣……”
“朕问你,凤君如何了?”
“回陛下……凤君殿下……已于四月初八薨逝。
四月初八。
乔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
“葬在何处?”
“陛下,这些事容臣以后再禀,如今——”
“依何礼?”
周勉之低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陛下放心……臣听闻,是厚葬”
太荒唐了。
那位凤君的丧仪,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一个男子,以皇后之礼入葬,礼部拦过,新帝一意孤行。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当面质问。
他不知道新帝为何如此,只觉得荒谬,又觉得……好像也不那么意外。
乔玄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他死时,可曾说什么?”
“回陛下,臣不在场。只听说……凤君是自戕……”
“还有呢?”
周勉之便一一说下去。
说灵柩奉安那日大雨如倾,说满朝素缟,说葬在元后旁边。
乔玄听着,一言不发。
“他呢?”
乔玄终于又开口。
“……陛下问的是——”
“慕别。”
“那逆贼……不,太子殿下……一切安好。登基以来,励精图治。”
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新帝……常去安乐宫,如今已是省身宫了。”
乔玄的睫毛动了一下。
常去。
为什么?
他想起那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泪。
还有那句。
“你们父子吵架,为何偏偏要把气撒在我身上。”
他闭了闭眼,坐在笼中不动。
“陛下!”
周勉之又急了,向前两步,伸手去拉乔玄的衣袖。
他想不通为什么陛下宁可被关在这破笼子里,也不肯跟他走。
他想不通那个位子上的父子,为何能走到这一步。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朝中仍有忠于陛下之人,只要陛下出去,振臂一呼——”
“朕的江山社稷,如今在他手里。”
乔玄看着这眼泪,觉得——
蠢。
蠢到为朕死,蠢到把自己烧成灰,还觉得值得。
老臣的哭声哽在喉咙里。
“陛下……臣、臣无能……臣……”
乔玄忽然想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
是柳烛阴。
烛龙衔火,照幽达明。
乔玄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笼外的月光。
“你怎么进来的?”
“臣……臣从西侧墙根的狗洞爬进来的。”
“臣在朝中位卑,无人注意。今日宫中法事,守卫松懈……”
乔玄道:“朕已是废帝。新帝没有杀你,你该在家烧高香。”
周勉之膝行上前,抓住笼栏,泣不成声:
“陛下……”
“你走吧。”
乔玄阖上了眼。
“陛下!”
“朕不走。”
“为何?!陛下——!”
“朕与慕别,有约在先。”
“没有悔子的道理。”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
“臣一家十二口,荒年无食,是陛下给了活路。臣的娘亲临终前还念叨,说要给陛下磕头……”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臣没有用,臣爬不上去,臣只能当个末等官,只能站在宣政殿最末尾,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
乔玄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涕泗横流的老臣,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挣扎着爬回旧主身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奴……不知该如何是好……求陛下……教教奴……”
也是这样的卑微,这样的……傻。
“不值得。”
周勉之没有听见。
他还在哀求,还在说那些无用的、滚烫的、让乔玄觉得刺耳的话,不停地叩首,额上磕出血来。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从殿门方向传来。
周勉之猛地回头,惊骇欲绝。
乔慕别站在月光里。
手里没有执任何东西。
月光落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他唇角噙着一点笑意,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看见的人心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