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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
他不知该叫什么。
旧帝在此,新帝在彼。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老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天子,看着那与笼中人酷肖的那点不辨喜怒的笑。
他张了张嘴,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陛下。
不是对乔慕别。
是对笼中那个陛下。
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口中不绝:
“臣……罪该万死……”
他站了起来。
退后两步,朝乔玄的方向,深深叩首。
“陛下,臣无能,不能救陛下出此牢笼。臣……臣唯有以此残躯!”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朝殿中那根朱漆大柱撞去!
“砰——”
一声闷响。
血溅在柱上,沿着雕花的纹路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倒在尘埃里。
眼睛还睁着,望着乔玄的方向。
最后面朝笼中。
乔慕别看了眼那具尸身,目光落在乔玄身上。
乔玄坐在金笼里,望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臣,看了一会后,阖上了眼。
“父皇好睡。”
乔慕别开口道,
“儿臣不打扰了。”
脚步声消失在月色里。
夜风灌进来,吹动那株半枯的梅树,几片苍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蔓延出去的血泊里,很快被浸透,成了暗红。
乔玄睁开眼。
他站起身,锁链挠着地。
他走出金笼——那扇锁已经开了,他早就可以出去。
他弯下腰,将他从柱子边拖开。
一只手托住老臣的背,一只手托住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尸体不重。
也许是因为这人本就不重。
他抱着尸身穿过庭院,碾过落花,碾过碎石。
那株梅树下停下来。
红白两色,嫁接在同一根枝干上。
经年不败,花开时,一半如血,一半如雪。
这是他命人移栽的——从灵烨山,从江南,从那些他曾经去过、后来再未踏足的地方。
如今枝干歪斜,一半死,一半生。
红梅已谢,白梅还开着几朵,小小的,缀在枝头。
乔玄松开手,开始挖土。
他用双手。
指甲嵌进泥土,抠出石块,刨开杂草。
泥土很硬,夹杂着碎瓦和枯根,指尖很快磨破了,泥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他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挖。
一捧,又一捧。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和鬓发。
坑挖好了。
他将周勉之的尸体放进去,尸身已经硬了。
乔玄将他的衣领理正,将他的发冠扶好,将他的手交叠在胸前。
乔玄把自己衣袍上松脱的一粒纽扣,放在周勉之掌心。
最后再把那些刨出来的泥土一捧一捧地盖回去。
填平,拍实。
乔玄在树下坐下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云走得很快。
那个披着白纱的影子,跪在镜前,一遍一遍地摹他的脸。
照影说的是“你们父子”。
不是“陛下与太子”,不是“父皇与殿下”。
是“你们父子”。
在那一刻,那个影子不是在侍奉君王,只是一个夹在两个吵架的人中间、无辜的人。
连模仿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还能是什么?
他还能是谁?
所以他才去死吗?
乔玄低下头,看着血污的手。
“可笑。”
他想。
为朕死,值得吗?
朕从未真正在意过你们。
朕只是在无聊时,随手捡起你们,把玩几下,然后随手丢弃。
你们的生死,在朕的棋局里,连一颗子都算不上。
你们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了,依然如此?
恩重如山?
他给周勉之调了个官职,他记了二十多年。
这只手搬起石墩砸锁的时候,在想什么?
君恩深重,死不足惜。
蠢。
乔玄在心里说。
蠢货。
不过是他随手丢出去的、不值一提的怜悯。
他想起那声怯生生的、带着颤音的“陛下”。
他给柳照影什么了?
一个名字,一个赝品的身份,一枚“逆乾坤”,一句“不必再学他”。
他登基后,清风桥的宅子便空置了。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他让人把那孩子安置在那里的?
那间屋子漏雨,漏得厉害。
他命人修缮好了,让那个孩子住进去。
那时慕别年纪更小,才几岁。
桥下流水潺潺,岸上有杨柳,田埂间长满稻谷。
他去看过几次。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和妹妹排排坐,仰着脸看月亮。
清风桥。
他在清风桥住的那几年,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桥下的水?
是不是会在夏夜,听见蝉鸣?
是不是会在冬天,把手伸进河里,感受那刺骨的凉?
他从没问过。
那孩子住在那里的时候,他在宫里,批折子、上朝、观星、铸镜。
他只是在等——等那孩子长大,等那孩子成为他想要的模样。
这也是恩吗?
他不理解。
不理解这种愚蠢的、不计代价的、飞蛾扑火一样的“忠诚”。
是药性使然?还是……那腹中的孩子?
可他坐在亲手挖出的坑旁,吹着秋日清晨的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忽然觉得有一点冷。
心里什么地方,空落落的。
他想,也许不是“忠诚”。
也许是别的东西。
一种他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影子有,那个老臣有。
慕别……也许也有。
只有他没有。
风停了。
他从树下站起来,走到梅树另一边,折下一枝梅。
他回到树下,将那枝梅插在坟前。
乔玄转身,走回殿内。
笼门开着。
他走进去,坐下,将散落的锁链拢了拢,放在膝上。
闭上眼。
脊背挺直,如他一生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姿态。
只是这笼子窄了些。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塑,面容依旧英俊,只有眉宇间,仿佛比从前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痕,不知何时已被孤独磨钝了。
以皇后之礼葬他?
好。
他配得上。
朕亲手铸造的镜子,自然该有不俗的归处。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清风桥那间漏雨的旧屋里,玄云问他:“你可愿随贫道云游?”
他答:“路,不都是走出来的么?在哪里走,有什么区别。”
可他真的走出去过吗?
他这一生,究竟走出过那间漏雨的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