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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走出金銮殿。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身后的宏伟大殿,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死寂里。
没有人追出来。
也没有人喊他回去。
很好。
他提起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布衣下摆,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
快到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监军大人,您……您这是要去哪儿?”
顾远没有回头。
“汴河码头。”
“啊?”
小内侍直接愣住了。
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刚领了圣旨的监军,连官服都不换,就直奔码头的。
顾远懒得解释。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那三千水师,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朝堂上的戏,唱完了。
赵匡胤的杀局,破了。
小皇帝柴宗训的帝王之诺,也立下了。
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顶不了一颗铁钉。
打仗,终究是要靠人和船的。
从宫城到汴河码头,快马也要小半个时辰。
顾远没骑马。
他走路。
一路上,他已在心里将后周水师的家底,翻来覆去盘算了三遍。
后周的水师,说是水师,其实就是一支漕运护卫队。
周世宗柴荣在世时,倒是攒了一批还算能看的战船,打南唐的时候也派上了用场。
但柴荣死后,符太后和那帮文臣哪里懂什么军务?
连禁军的军饷都紧巴巴的,更何况水师?
排在最末尾。
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顾远对即将看到的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但当他真的站在汴河南岸,看到那片乌泱泱的水师营地时——
他还是沉默了。
码头上,大大小小停着约莫四五十条船。
最大的也不过五丈长,桅杆歪歪斜斜,船身的桐油漆皮都翘了起来,露出
有几条船的甲板上,居然还晒着萝卜干。
岸上搭着一排破烂的窝棚,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卒蹲在地上啃干饼。
他们看见来了人,也只是抬头瞅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没有列队。
没有迎接。
甚至,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一个黑瘦老头从窝棚里慢悠悠地钻了出来。
他穿着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军袄,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短刀。
“谁啊?”
跟在顾远身后的小内侍急了,扯着嗓子就喊:“大胆!这位是天子钦封的监军大人,还不跪迎!”
老头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顾远一圈。
从那张没有血色的少年脸,到那身灰扑扑的布衣。
然后,他咧嘴笑了。
“监军?”
“就你?”
“多大?十四?还是十五?”
他回头冲窝棚里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出来看啊!朝廷给咱派了个娃娃监军!”
窝棚里稀稀拉拉又钻出来十几号人。
个个面黄肌瘦,不是缺了门牙就是瘸了腿,年纪最小的看着也有四十往上。
他们围了过来,用那种打量耍猴的眼神看着顾远。
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我说老周头,这是朝廷打发叫花子来了吧?”
“监军?他那小胳膊能拎得动刀不?”
“别逗了,八成是哪个大官家不要的书童,让人打发到咱这儿混饭吃来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
顾远一言不发。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笑。
他的目光,冷冷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不急。
不怒。
但也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被叫作老周头的黑瘦老卒,正是这支水师的都头,周德海。
来时路上,顾远已经从宫中档案里,翻到了这个名字。
周德海,五十三岁,曾跟随周世宗柴荣攻打南唐,水战出身,立过战功。
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官,被一撸到底,扔到这个烂摊子里当个看船的。
他手底下的兵,原本有五千。
三年下来,逃的逃,死的死,病的病,还能动弹的,就剩下这三千出头。
而且大半是老弱。
真正还算有点战力的精壮,不到八百人。
这就是顾远手里全部的家当。
笑声还在继续。
顾远等他们笑够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笑完了?”
码头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笑完了就好。”
顾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方明黄色绸布包裹的令牌。
他单手将绸布揭开。
令牌是铜制,上面只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周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