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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
残阳如血。
浑浊的汴河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殷红。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腐木和汗水混合的潮湿气味,令人作呕。
汴河码头上,几盏孤零零的火把被点亮。
昏黄的光线挣扎着撕开夜幕,照亮了一片堪称破败的营地。
周德海的动作比顾远预想的要快,也更彻底。
不到两个时辰,他几乎是连拖带拽,把水师营里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拉了过来。
码头上乌泱泱地站成一片,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乌鸦,毫无生气。
顾远站在一条翻扣过来、充当高台的旧船船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两千七百八十九人。
比花名册上的三千之数,少了二百一十一。
是跑了,还是病得起不来床,亦或是在哪个角落里醉死了,都不重要了。
眼前这些人,就是他执行水淹七军灭国之策的全部本钱。
而这本钱的成色,比他预想中最差的情况,还要差上三分。
人群里,有的老卒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棍,仿佛没有这根棍子,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
有的胳膊上缠着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绷带,隐隐有脓血渗出。
更多的人则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连站都站不稳,身形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他们交头接耳,那嗡嗡的议论声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一群濒死之人发出的绝望呻吟。
“搞什么名堂?大半夜的把人都叫过来,还让不让人睡了?”
“嘘……小声点!听说朝廷派了个监军下来,就在上头站着呢!”
“监军?狗屁的监军!老子在这码头待了五年,连根毛都没见过!这次倒稀奇了,要带咱们去打契丹人,他娘的,疯了吧!”
“打契丹?就凭咱们这群歪瓜裂枣?朝廷这是连抚恤金都想省了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充满了过来人的讥诮。
“你们知道那监军多大吗?”
“多大?”
“听老周头亲口说的,十五!还是个没根的!”
“啥?十五?太监!”
“完了……彻底完了……这是把咱们当夜壶了,用完了就扔啊……”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片嘈杂的怨声载道。
顾远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船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的麻木、恐惧与愤懑。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半明半暗,勾勒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却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渊。
他没急着说话,也没发火。
他在等。
等他们把积压在心底所有的牢骚、怨气,以及那些不敢骂出口的脏话,都在这片刻的喧嚣中宣泄殆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是他们说完了,而是他们终于发现,那个站在船上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瞰一群挣扎求生的蝼蚁。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码头上,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远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你们在想,朝廷是不是疯了,派一个十五岁的阉人来当监军,带你们这帮老弱病残,去跟三十万契丹铁骑拼命。”
没有人接话。
但那死一般的沉默,和人群中无数双躲闪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远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你们没猜错。”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朝廷,就是疯了。”
“陛下,也疯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而我,是这满朝文武里,最疯的那一个。”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不是去送死的。”
“哼!”
人群里,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突兀地响起。
“三千老弱去碰三十万铁骑,这不是送死是什么?监军大人,您是在跟我们说笑吗?”
说话的是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声音洪亮,充满了挑衅。
周德海脸色一变,回头低声呵斥:“张铁嘴,你给老子闭嘴!”
“无妨,让他说。”
顾远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你叫张铁嘴?”
“回监军大人的话!”那汉子倒是个滚刀肉,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对上顾远的目光,“小的叫张全,弟兄们抬举,给起了个外号叫张铁嘴!”
“好个张铁嘴。”
顾远不怒反笑,问道:“张全,你当了几年水兵?”
“不多不少,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