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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汴河码头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五十多条大小不一的漕船被强行拖到了浅水区,粗暴地翻过来架在木墩子上。
船底朝天,像一排排搁浅等死的巨大河怪。
几十个营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被周德海用刀逼着,黑压压地围在一条最大的船旁边。
他们脸上满是麻木和疑惑,直到看见了那个蹲在船底,借着火光画图的瘦削身影。
顾远手里攥着一截木炭,正在一块拆下来的平整船板上勾勒着什么。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
那一道道粗糙的炭笔线条,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精准、凌厉,充满了某种冰冷的、非人的逻辑感。
“把两侧的舱板全部拆掉,只留龙骨和主肋骨,减轻重量。”
“船头加一层铁皮,不用太厚,能挡住三十步外的流矢就行。”
“甲板中央,给我挖一个方形的口子,宽三尺,长五尺。”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叮当的杂音中清晰无比。
“干……干什么用?”一个头发花白,名叫刘三的老师傅壮着胆子凑过来问。
他是这群匠人里手艺最好的,祖上三代都是造船的。
顾远没理他,仿佛没听见,只是继续画着。
他画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框架结构。
两根坚固的竖木,一根厚重的横梁。
而横梁之上,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某种怪物獠牙般交错排列的整整二十四根弩臂!
每一根弩臂上,都有一个独立的、小巧到不可思议的击发机括。
所有机括又通过一根总绞盘上的联动丝线连接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老刘木匠盯着图纸,浑浊的老眼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骇,最后化为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他造了一辈子船,也修了一辈子军械,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疯狂的设计!
“连环弩车。”
顾远画完最后一笔,扔掉木炭,缓缓站起身。
“一次齐射,可以在三十步内,将二十四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同一个点上。”
“装填一次,只需两人配合转动绞盘,用时不超过十个呼吸。”
“每条船,给我装两台。一台射击,一台装填,交替往复,可以做到火力覆盖永不间断!”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燃烧的火把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老刘木匠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指着图纸,嘴唇哆嗦着,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二十四臂联动,这绞盘的张力要多大?什么样的木头能承受住?怕不是射出一轮,整个架子就散了!”
“没错!”旁边一个铁匠也大着胆子喊道,“还有这弩弦!普通麻绳根本拉不开!就算用最好的牛筋弦,二十四臂齐发,一瞬间的崩力,神仙来了也得断!”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怠工,这是一个时代所有工匠经验的总和,对一份超越时代图纸发出的本能抗拒!
“谁说要用普通木头?”
顾远冰冷的目光扫过老刘木匠。
“那边。”
他指向远处几条已经彻底腐烂,连当柴烧都嫌潮的废船。
“那些船的龙骨,是前朝运来的百年铁桦木,在泥水里泡了二十年,硬度堪比钢铁。拆下来,刨出弩臂,足够承受三轮齐射的崩力。”
他又转向那个铁匠,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白痴般的怜悯。
“谁让你用牛筋弦了?”
“你们营里锻铁的炉子还能用吧?”
铁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能是能,可铁丝太脆,一拉就断——”
“蠢货。”
顾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把精铁烧到发出白光,趁着火候拉成细丝,用冷水急速降温。”
“然后三股绞成一股,涂上桐油,再用文火淬炼一次。”
“这样出来的铁弦,韧性与强度,十根牛筋也比不上!”
铁匠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顾远,仿佛在听天书。
他打了三十年铁,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谱里,也从没记载过这种闻所未闻的二次淬火法!
“你……您……您到底是谁?”老刘木匠的声音都在发颤。
眼前这个少年太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数十年经验。
这哪里是一个太监?
这分明是一个浸淫此道百年的宗师!
“我是谁不重要。”
顾远没兴趣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只下达命令。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台成品。”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噤若寒蝉的匠人,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做不出来的,自己跳进汴河里,别等我来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