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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揍他。但他没有揍，因为他发现这个书呆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揍他就显得自己太不讲理了。
后来他们被分到同一间四人宿舍，上下铺。李金柱上铺，巫马星辉下铺。巫马星辉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关灯，李金柱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翻墙出去喝酒。每次翻墙回来都能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不是“骂你的话”，而是当天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用红笔标注了重点，最后一行永远写着：“下次翻墙请轻一点，你在上铺晃得太厉害，下铺根本没法睡。”
从魔都武大毕业后，两人留校任教。李金柱除了打架和炼器之外什么都不会管，所有教学安排、财务预算、人事调配、对外交涉全部丢给巫马星辉。巫马星辉从教导主任升到副校长，把整个学校的运转体系一手操持起来，而他这个校长除了在开学典礼上露个面讲几句乱七八糟的鼓励话，更多时候是泡在炼丹炉前或战场前线。
巫马星辉不止一次瞪着他骂：“你他妈成天就炼你那冒黑烟的万魂幡，屁事都不管，有你这样当校长的吗？”
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把万魂幡往身后藏：“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这么精明，我不可能在业务能力上超越你，只好靠修炼深度来找点存在感了。”
“你这个甩手掌柜倒是理直气壮。”
“兄弟跟你说句实话，”他把旗杆往旁边一靠，难得收起了嬉笑，“你这人做事太绝，贪财贪到连阵亡学生的抚恤金都敢挪去建炼药室，想弄死你的人能从魔都排队排到锦绣城。我炼这万魂幡是有战略目的的——等哪天你被人刀了，我就用收魂诀把你的灵魂收进人皇幡里，让你继续给我管账。你活着帮我管学校，死了帮我管魂，这辈子永远别想退休。”
巫马星辉当时正在批文件，听到这句话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那好。我要是被谁杀了，一定会偷偷附着在我仇人身上。你到时候不管收不收我灵魂，先帮我把仇人杀了。这是你欠我的。”
李金柱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成交。”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二十年来每一次他们并肩作战归来、在城墙上喝冷茶时，巫马星辉都会偶尔提起这件事：“你那收魂诀到底练成了没有？二十年了，你的人皇幡还没炼好，万一我这几天被人砍死，你连我的魂都收不进去，你好意思吗？”他也只是闷闷地回一句：“快了，还差最后一环，你可别在我炼成之前死。”
他们还差点成了亲戚。
李绯樱，李金柱的四妹。小名绯樱，大名叫李铁柱。从小就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十几岁就扛着比她还高的枪械跟着城防军训练，后来开了军火铺，半个战区的人都知道有个老板娘，卖军火送子弹，买十箱送一箱，不赊账不议价。
巫马星辉第一次在军火铺见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一发高爆弹拆引信，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盘在脑后，脸上蹭着两道黑机油印。巫马星辉站在柜台前等了半天她都没抬头，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说：“请问，高爆弹的触发引信有没有灵敏度可调节的型号？”她头也不抬地把一个扳手往柜台上啪地一拍：“自己看说明书。”巫马星辉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拆引信的女人，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从那以后，巫马星辉每次去锦绣城开会，都会绕道去那条军火铺巷子转一圈。有时候买几发子弹，有时候买两瓶清洁枪管的溶剂，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说几句话。
李金柱一开始没发现，直到有一次他在四妹的铺子里看到一本魔都武大的校刊，校刊封面上印着巫马星辉那张戴着眼镜的斯文脸，封面上还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拿着校刊问四妹这是什么玩意儿。
四妹一把抢回去：“哥你干嘛翻我东西！”
“你他娘的在副校长脸上画爱心？”
“没有！那是番茄酱！不小心滴上去的！”
李金柱第二天就去找了巫马星辉。他没有进副校长办公室，而是直接在操场中间当着几百号学生的面把他堵住了。巫马星辉推了推眼镜，刚要开口说“你干嘛”，李金柱的拳头就已经招呼上去了。那一架打得整个操场的沙尘扬了三尺高，学生们吓得东躲西藏，几个教官冲过来拉架被他一把推开。巫马星辉是军师型的人，打架根本不是他对手，眼镜被打掉了，嘴角被打青了，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求饶，也没有说不喜欢四妹。
最后是四妹自己赶到操场，一脚把李金柱从巫马星辉身上踹开，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野蛮人、没进化、原始动物、脑子长在胸毛里。
李金柱蹲在操场边揉着被踹的后腰，看着四妹把巫马星辉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擦他嘴角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
后来他没有再拦。只是每次见到巫马星辉都会故意把指节捏得咯吱响，巫马星辉每次都会条件反射地推一下眼镜，然后往后退半步。
虽然他们最后没走在一起…
现在这个总是被他威胁要揍的人死了。
死在一场平平无奇的探矿行动里。死在他还没来得及完美炼成人皇幡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来得及对四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李金柱握着旗杆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他从御魔长城外围一路冲过来，不绕路，不规避，不跟任何挡道的变异体和兽王周旋。一路上闯过了三条塌方隧道，横穿了一片被迷惘之雾完全覆盖的峡谷，从几个正在交战的兽王领地上空直接碾过去。沿途带起无数异兽尸傀的嚎叫和浓烟。从御魔长城到十三号地窟，从地球上绕行需要数天，而他在地窟内横行穿行，只用了两天。
现在他站在石漠上空的半空中，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剧烈震颤的大地。
矿道入口的豁口处还在往外冒着灰蒙蒙的能量火焰。豁口深处一只浑身覆盖着紫色胶状膜和黑色骨板的怪物正在往外爬，它的上百只竖瞳同时锁定着石漠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而在石漠周围，成百上千只灰白瞳仁的异兽正在像潮水一样涌来，最前面的几只铲头蛭距离林逍遥已经不到百步。
李金柱从半空中一蹬，整个人如一颗黑金色的陨石朝地面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