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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建元三年春
建元三年春,建康。
朱雀桥边的野草又青了。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乌衣巷里的朱门大宅依旧深不可测。
王谢庾桓四大家族的旗帜在春风里懒懒地飘着,好像这个天下永远不会变。
但赵天知道,天下已经变了。
新政推行一年半。清查户籍查出隐匿人口三十余万户——这是刘宋一朝从未有过的数字。
材官科开了两科,取了十四名寒门子弟,全部分到各州做参军、主簿。
均田令在江淮之间推行得最顺利,无地农户分到了公田,今年春耕的面积比往年扩大了将近两成。
军制改革最难——世兵制的既得利益者是各州都督、郡守,这些人大多是门阀出身,克扣军饷是他们最重要的财路之一。
赵天坐在太极殿的御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奏章。
最上面那一本,是豫州刺史王广之的奏章。
奏章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豫州去年清查户籍,查出隐匿一万三千户。
但这些人大多托庇于琅琊王氏的庄园,王家不交人,州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王广之自己就姓王。他是琅琊王氏的旁支。
赵天合上奏章,对侍立一旁的褚渊说:“褚令君,你说朕该怎么办?”
褚渊拱手道:“陛下,琅琊王氏是江左第一门阀。硬碰,恐怕……”
赵天说:“朕不是要硬碰。朕是要让他们知道,大齐不是大宋。大宋的皇帝怕门阀,大齐的皇帝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大齐的疆域——东至海,西至巴蜀,南至交趾,北至淮河。淮河以北是北魏,是鲜卑拓跋氏的天下。南朝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内部的蠹虫,还有北方的铁骑。
“褚令君,替朕拟一道旨。第一,豫州刺史王广之清查户籍不力,降为豫州别驾,仍署州事。豫州户籍清查事务,由朝廷派材官科出身的从事督之。第二,琅琊王氏庄园隐匿户口,限三月之内自行上报。逾期不报者,所匿户口一律收为公田,分给无地农户。第三,自今日起,天下州郡清查户籍,不论门第,一律依律行事。”
褚渊额头冒汗:“陛下,这三道旨意一下,满朝门阀怕是……”
赵天说:“怕是什么?造反?朕给他们路走——自行上报,既往不咎。他们若不走这条路,那就别怪朕不给他们体面。”
褚渊跪下:“臣领旨。”
第二节、乌衣巷
乌衣巷,王宅。
琅琊王氏的族长、尚书令王俭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三道圣旨的抄本,脸色铁青。
王俭今年六十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是王导的五世孙,琅琊王氏的当家人。江左门阀中,王谢并称,但王家比谢家更盛——谢家以文学传家,王家以政治传家。王导、王敦、王羲之、王献之,琅琊王氏出了多少宰相、多少名将、多少书法家。
现在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要动王家的庄园?
“萧道成。”王俭放下抄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他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萧家原是东海郡兰陵县的庶族——庶族!他父亲萧承之不过是个郡守,他祖父萧亮是个县吏。他凭什么坐龙椅?凭他手里有兵。可是他忘了,大齐的粮草从哪里来,大齐的赋税从哪里来,大齐的官员从哪里来。”
他环顾满堂的族人。王广之也在,从豫州被降了职,灰溜溜地回建康述职。他的脸色比王俭更难看——他是王家第一个在户籍清查上栽跟头的人。
“族长,萧道成这是拿我开刀。”王广之说,“我清查了一万三千户,已经不少了。他还要怎样?”
王俭说:“他不是要你多查。他是要天下人知道,琅琊王氏也得低头。广之,你不要回豫州了。你留在建康,老夫另有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堂前,望着乌衣巷里那棵百年梧桐。梧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雪。
“萧道成以为,杀鸡儆猴,猴就会怕。可是猴不会怕。猴只会记住——谁杀了鸡。”
第三节、含章殿
归墟在含章殿里批阅奏章。
她是齐国长公主,开府建康,食邑万户。她的长史是材官科第一科取中的寒门子弟,叫刘勰——后世人称他为《文心雕龙》的作者。此刻刘勰正捧着厚厚一叠文书站在殿下。
“长公主,这是本月各州上报的材官科备选名册。共一百二十三人,多出自庶族。不过其中有几个人的举主是士族官员,推荐的多半是门阀旁支的子弟,想占材官科的名额。”
归墟接过名册,翻了几页。
“把士族子弟剔出去。材官科是为寒门开的,不是为门阀旁支开的。那几个举主,记档,下次再有类似情形,夺举主资格。”
刘勰躬身领命,又说:“长公主,臣还有一事。陛下昨日下旨,清查琅琊王氏庄园的隐匿户口。坊间传言,王俭联合了庾家、桓家,准备在下次大朝会上当众发难。”
归墟放下名册:“王俭联络了哪些人?”
刘勰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都是门阀出身。
归墟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含章殿外春雨霏霏,建康城的柳树抽了新芽,朱雀桥边的野草在雨中格外青翠。
“刘勰,你替本宫拟一道奏章。本宫要奏请陛下——加开一科女官科。”
刘勰愣住了:“女官科?”
归墟说:“对。材官科只取男子,天下女子中的才俊无路可走。本宫要开一科女官科——专取天下女子之才学者,授以宫中女官之职,也可分发各王府、各长公主府为属吏。考题由本宫亲自出。”
刘勰犹豫道:“长公主,女子入仕,千古未有。朝中怕是……”
归墟说:“千古未有,那就从本宫开始。朝中有人反对,让他们来找本宫。”
第四节、大朝会
建元三年四月初一,大朝会。
太极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朱衣紫衣,乌纱高冠。文官以尚书令褚渊为首,武官以中军将军李安民为首。王俭站在文官前列,身后是庾杲之、桓荣祖等门阀重臣。
赵天坐在龙椅上。他五十二岁了,须发花白,额上那道旧疤在冕旒下若隐若现。他穿着玄色龙袍,腰佩长剑——这柄剑不是礼器,是开过锋的战剑。他上朝从不摘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俭出列:“臣尚书令王俭,有本启奏。”
赵天说:“讲。”
王俭说:“陛下,臣近日巡查各州,发现新政推行以来,百姓负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清查户籍,官员下乡骚扰乡民。均田令下,分到田的农户无力耕种,田地抛荒。材官科取士,录取的多是不学无术之徒,士族中有真才实学者却被挡在门外。军制改革,新募的士卒粮饷虽然发得足,但训练松弛,战斗力远不如世兵。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与民休息。”
他身后,庾杲之、桓荣祖等十几个门阀重臣同时跪下:“臣等附议。”
太极殿里一片死寂。
赵天看着这些跪伏的脊梁,忽然想起了梁山。在梁山的时候,议政堂里人人可以骂娘,可以拍桌子,但那是为了争一条对的路。现在这些跪伏的脊梁,不是为了争对错,是为了保他们的庄园、他们的门第、他们的既得利益。
他站起来,走下龙椅,走到王俭面前。
“王令君,你刚才说清查户籍骚扰乡民。朕派人下去查过——豫州王家庄园,隐匿户口三千户,这些农户在庄园里做牛做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是觉得把他们清查出来,让他们分到自己的田,是骚扰他们?还是觉得让他们继续在庄园里当牛做马,才是与民休息?”
王俭额头冒汗:“陛下,臣……”
赵天没有让他说话,转向庾杲之:“庾尚书,你说均田令下田地抛荒。朕也派人下去查过——江淮之间,分到公田的农户今年春耕面积比往年多了两成。你说的抛荒,是庾家在会稽的庄园吧?庾家庄园占田万顷,一半抛荒。你心疼的不是农户的田,是你自己的庄园。”
庾杲之面如土色。
赵天最后转向桓荣祖:“桓将军,你说新军战斗力不如世兵。朕上月亲自去城外大营校阅新军——新军步卒披甲执槊,阵列整齐,士气高昂。你说他们不如世兵?世兵是什么?世兵是门阀的私兵!是你们桓家养在荆州的五万部曲!朕改军制,改的不是军队,是你们手里握了几百年的刀!”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赵天回到龙椅上,坐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太极殿的砖缝里。
“朕知道,新政动了你们的根基。清查户籍,动的是你们的庄园。均田令,动的是你们的良田。材官科,动的是你们的选官之权。军制改革,动的是你们的私兵。朕动的每一样,都是你们吃了几百年的肉。”
他扫视满朝文武。
“可是朕告诉你们——大齐不是你们的肉。大齐是天下人的大齐。你们以为朕不敢动你们?朕活了几十世,什么门阀没见过。你们以为门阀不可撼?东晋的桓温想撼门阀,失败了。刘裕想撼门阀,也失败了。朕不会失败。因为朕不是一个人在撼。”
他挥了挥手。褚渊捧着一摞奏章出列,当众宣读。
是各州清查户籍的详细数目。是材官科录取名单。是均田令下分到田地的农户名册。是新军操练考核的成绩。
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赵天派人下去亲手核实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从庄园里走出来分到田地的农户,一个从寒门里考出来的子弟,一个从世兵制里挣脱出来领到足额粮饷的士卒。
褚渊读完,满朝寂静。
赵天说:“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新政不会停,也不能停。你们谁想拦,站出来。朕不杀——朕只是换人做。大齐不缺想做事的官。大齐只缺敢做事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