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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建元二年·春
建元二年春,建康城外的柳树刚抽出新芽,朱雀桥边的野草绿了一层。
赵天坐在太极殿的御案前,面前摆着一份从会稽郡呈上来的卷宗。
卷宗写得很厚,字迹密密麻麻,是归墟的笔迹。
归墟在长公主府开了自己的幕府,从新科材官里挑了三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做属吏。她没有告诉赵天,自己带着这三个人悄悄去了一趟会稽。回京后她把这份卷宗递到他案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对面喝了一盏茶。
赵天翻开卷宗。第一页写着:会稽郡山阴县,孔氏庄园隐匿户口三百七十二户。第二页:吴郡吴县,顾氏庄园隐匿户口二百八十一户。第三页:吴兴郡武康县,沈氏庄园隐匿户口四百零六户。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整整一本,全是会稽、吴郡、吴兴三郡的士族庄园隐匿户口的实勘记录。每一户的姓名、人口、田亩、隐匿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阿节,你是怎么查到的?”赵天放下卷宗。
归墟说:“阿兄,我在会稽蹲了两个月。装成买丝的商妇,一家一家庄园走进去。孔家的庄园在鉴湖边,庄子外面的佃户个个面黄肌瘦。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报户口——他们说报了户口就要交税,孔家不让他们报。孔家收的租子是官税的两倍,但孔家替他们挡着官差,所以他们宁愿当孔家的私属,也不愿当大齐的编户。”
赵天沉默了。他想起大业那一世,归墟在鉴湖退田还湖,和会稽的豪强士族斗了好几年。那一世她有千军万马,有契苾何力的铁勒骑兵,有段文振的关中劲旅。这一世她只有一个长公主的虚衔和三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属吏,可她照样蹲在鉴湖边,一家一家庄园摸过去。
“阿兄,问题不在孔家,不在顾家,不在沈家。”归墟放下茶盏,“问题在大齐的吏治。山阴县令是孔家的女婿,会稽太守是孔家的门生,吴郡太守是顾家的侄儿,吴兴郡守是沈家的外甥。从县令到郡守,全是士族的人。他们不是大齐的官,是士族养在衙门里的看门狗。”
赵天看着她。归墟的眼睛很亮,不是愤怒的亮,是一种沉静的亮——像鉴湖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见底。
“阿节,你要阿兄做什么?”
归墟说:“阿兄,大业那一世,父皇从整顿吏治开始。他查了十郡太守,杀了七个,罢免了十一个。大隋的吏治从那一查开始就清明了。这一世,大齐也需要这样一查。”
赵天望着窗外。建康城春天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本厚厚的卷宗上。
“阿节,你查到的不止这三郡。说吧,都查了哪些。”
归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御案上。纸上列着大齐九州三十六郡的名单,每一个郡名旁边都标注着士族姻亲关系——谁家的门生,谁家的女婿,谁家的外甥。三十六郡,干干净净的不到十郡。
“这是大齐的根基。”赵天指着那些名字,“你动了他们,大齐的根基就动了。”
“阿兄的根基不是乌衣巷。”归墟说,“这是您自己说的。您在建元元年说——朕的根基在千千万万被隐匿的农户里。现在那些农户被孔家、顾家、沈家捏在手里。您不动士族,农户就回不来。农户回不来,大齐就没有根基。”
赵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查。
“传朕旨意:以长公主谢梵境为江南巡按使,持节,巡行会稽、吴郡、吴兴三郡,清查吏治,督察户籍。”
归墟跪下接旨。
第二节、会稽
建元二年夏,归墟持节南下。她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当初那三个年轻属吏和赵天从禁军中抽调的三百精骑。三百人,够了。大业那一世她西巡稽核雷翥海商路,带的也是几百人。
会稽郡守孔安国在郡界迎接。孔安国五十多岁,圆脸,圆肚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是孔家的嫡系,祖父孔琳之是刘宋的尚书令,父亲孔觊是刘宋的侍中。他自己从县令做到郡守,在会稽待了整整十五年。
“长公主远来辛苦。下官在郡城备了酒宴,请长公主赏光。”孔安国拱手一揖,笑容满面。
归墟骑在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不必。本宫奉旨巡按,先办公务。请孔太守带本宫去郡衙,本宫要查看会稽郡的户籍黄册。”
孔安国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是自然。长公主请。”
会稽郡衙在山阴县城正中,是一座老旧的官署,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孔安国带着归墟走进户曹的库房。黄册堆满了整整三间屋子,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被虫蛀了,有的上面落满了灰。孔安国指着那些黄册说:“长公主,会稽郡的户籍都在这里了。自刘宋以来数十年,版籍散乱,下官一直想整理,只是人手不够——”
归墟打断他:“把人手叫来。本宫带了三个人,孔太守把郡衙户曹的人全叫来,今天就开始整理。从元年以来,一年一年的黄册,一本一本对。”
孔安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长公主真的要查。
户曹的官吏们被叫来了,十几个书吏在库房里摊开黄册。归墟带来的三个年轻属吏——赵伯安、王仲平、张季实——都是从建元元年的材官科里考出来的寒门子弟。他们翻开黄册,一页一页对。对了一整天,到掌灯时分,赵伯安站起来。
“殿下,属下核对完毕。会稽郡在册编户,元年以来较刘宋升明年间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
归墟看着孔安国:“孔太守,这是怎么回事?大齐新立,户籍当增,为何反而减少?”
孔安国额头冒汗:“这个……长公主明鉴,会稽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失所……”
“会稽连年水患?”归墟的声音不轻不重,“本宫在鉴湖边蹲了两个月,鉴湖的水患早在大业——早就疏浚过了。孔太守,你把孔氏庄园隐匿的户口如实报上来。本宫不查你过去的过失,只查从现在开始你肯不肯改。”
孔安国扑通一声跪下了:“长公主!孔家几代人的家业——”
“孔太守,你是大齐的会稽太守,不是孔家养在会稽的看门狗。本宫再问你一遍:报,还是不报?”
当夜,孔安国供出了会稽郡士族隐匿户口的全部名册。归墟连夜派人查封孔氏庄园的田亩账册,勒令孔家在三个月内将所有隐匿的农户全部登记为编户。逾期不登者,庄园收归朝廷。
消息传开,吴郡的顾家、吴兴的沈家连夜派人进京找门路。可他们找不到门路——赵天在建康已经把所有门路都堵死了。他在太极殿召见褚渊、王俭等士族重臣,把归墟那本卷宗放在案上。
“朕只问你们一句:你们是大齐的臣子,还是各家的门阀?”
第三节、太极殿
褚渊看完那本卷宗,沉默了很久。他是萧道成最重要的谋臣,也是士族出身——河南褚氏,自东晋以来世代簪缨。
“陛下,老臣有一言。”
“说。”
“老臣是士族,也是大齐的臣。士族与皇权,历朝历代都是共存的关系。陛下若要对士族赶尽杀绝——”
“朕何时说过要赶尽杀绝?”赵天打断他,“褚公,你辅佐朕多年,可曾见过朕滥杀无辜?朕查户籍,不是要杀士族。是要士族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些隐匿的农户,本来就是朝廷的编户。士族把他们的户口藏起来,自己收租,不给朝廷交税。这不是共存,这是蚕食。”
王俭开口了。他是琅琊王氏的后人,东晋王导的直系子孙。琅琊王氏是南朝第一高门,甲第连云,世代公卿。他的声音很平静:“陛下的意思是,士族可以存,但士族的庄园不能无限扩张?”
“对。王公,朕不夺你们的田,不抄你们的家,不贬你们的爵。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把隐匿的户口交出来。这些农户,以后按大齐的律令交税服役,不再做你们的私属。你们也可以继续收租,但租额不得超过官税的定额。超过了,农户有权向朝廷告发。”
褚渊和王俭对视一眼。
“陛下这是给士族留了一条路。”褚渊说。
“朕给你们留路,你们也要给寒门留路。”赵天说,“朕的材官科开了两科,取了十四个人。这十四个人全分到各郡县去做基层官吏。你们士族的人照样做太守、做尚书、做侍中。可是县令以下,朕要让寒门的人一点一点顶上来。三代之后,士族和寒门共治天下。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王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跪在赵天面前。褚渊也跪下了,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跪下了。
第四节、归墟
建元三年春,归墟从会稽回来了。她在江南待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查了会稽、吴郡、吴兴、丹阳、临海五郡的吏治,罢免了贪腐县令九人,勒令士族庄园交出隐匿农户一万余户,恢复编户齐民的身份。一万余户,按每户五口计算,就是五万多人。五万多人从士族的私属变成了大齐的编户,可以自己种地,可以考材官科,可以当兵吃饷。
她瘦了,黑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赵天在太极殿接见她。归墟穿着巡按使的官服——那官服是赵天特地为她设计的,青色的底子上绣着锦鲤。她跪在殿前,双手捧着巡按使的印绶。
“阿兄,阿节回来了。”
赵天扶起她:“回来就好。你娘——你嫂——贞——”他看着女儿的脸,把这些称谓全部略过,只是唤她,“阿节,这一年,辛苦你了。”
归墟摇头:“不辛苦。阿兄在建康替阿节挡着满朝门阀,阿节在江南才能查得下去。”
赵天说:“朕在太极殿给他们留了路。他们知道,不交户口就是与朕为敌。交了户口,还能继续做士族。他们算得过这笔账。”
归墟说:“阿兄,阿节在会稽做了另一件事。”
她让属吏把一卷图轴铺在御案上。那是一幅会稽郡的水利图——鉴湖、若耶溪、曹娥江、余姚江,每一条河道都画得清清楚楚。
“父皇在大业年间让阿节稽核过关中水利。阿节在会稽这一年,顺便把江南的水利也查了一遍。鉴湖淤积严重,若耶溪堤防失修多年,曹娥江每逢汛期必泛滥成灾。阿兄,清查户籍只是第一步。要让江南的农户真正归心,还得给他们修渠、筑堤、开田。”
赵天看着那幅水利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大业十七年,归墟在会稽退田还湖,和豪强士族斗了整整两年。那一世她斗赢了,可她靠的是大隋的千军万马。这一世她只靠自己,却依然敢在清查吏治的同时把江南的水利图也画出来。
“阿节,你是想让阿兄在有生之年把江南的水利也修了?”
“对。阿兄,您在泰山封禅时对阿节说过——修渠就是修路。渠修到哪里,朝廷的信誉就通到哪里。江南水网密布,修渠比北方更容易。只要朝廷出钱出粮,地方士族也愿意分摊——因为他们自己的庄园也需要水利。这是双赢的事。”
赵天望着那幅水利图,目光从鉴湖一路移到曹娥江入海口。他想起大业七十六年,最后一次登上长安城楼时对杨静婉说——朕修了一辈子渠,这条渠最好看。他想起建业城楼上对曹节说——天下的落日看不完,朕只能带你看到这里。他想起聚义厅前最后一次升起杏黄旗时,对归墟说——阿节,回家吧。每一世他都在画路,每一世归墟都在替他走路。这一世,轮到他在建康画江南的水利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