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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御史台·皇佑五年春
皇佑五年春,汴京。御史台在皇城东南角,紧挨着尚书省的西墙。
院子不大,正堂里堆满了从各州县送来的案卷。廊下那棵老槐树是太祖年间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赵天坐在正堂的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三司调来的账册。
三司是大宋的财政中枢,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块。
现任三司使是张尧佐——张贵妃的伯父,皇佑三年赵天弹劾过他一次,仁宗留中不发,张尧佐照样坐在三司使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这一回赵天弹劾的不是张尧佐的任命,是他的账目。三司账册上有大量来路不明的开支——河工银被挪用修了道观,军饷银被挪去建了张家的别院,各地的羡余钱粮被截留在三司私库里不入国库。赵天用了半年时间,带着御史台的几名心腹,把三司近三年来的账册一条一条地重新核算。归墟——包绶——今年十三岁,坐在御史台后院里帮着父亲复核账目,拨算盘,对数字,把每一笔可疑的支出都标上朱圈。
御史台弹劾三司使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汴京的官场池塘。张尧佐四处活动,张贵妃在宫里哭诉,仁宗在垂拱殿里左右为难。赵天上了第三封弹章,这一封弹章比前两封更短,只有寥寥数行——“臣闻三司者,天下财赋之枢也。三司使不廉,则天下财赋不清。天下财赋不清,则军食不足,河工不修,边备不固。张尧佐以贵戚之故,尸位素餐,挪用公帑,罪在不赦。臣请陛下罢张尧佐三司使之职,以清天下财赋之源。”弹章末尾附着一本厚厚的明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银子从哪个科目挪到了哪个不该去的地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相关账册的页数和经手人姓名。
仁宗看完弹章,沉默了很久。他今年三十六岁,登基已经二十多年,亲政也已有十余年,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不是一个昏君——他性情宽仁,体恤百姓,节俭爱民,史书上说他“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但他耳根子软,怕得罪人,尤其怕得罪后宫。此刻他看着包拯的弹章,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包拯说的是对的,张尧佐确实不干净,该罢。另一个声音说:罢黜张尧佐就得罪了张贵妃,得罪了张贵妃后宫就不安宁。
赵天跪在殿前,抬头看着仁宗。他和仁宗相处了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性。他开口说道:“陛下,臣不是要陛下难堪。臣是御史中丞,纠察百官是臣的本分。陛下若觉得臣弹劾失实,臣甘受反坐。但陛下若觉得臣弹劾属实,就请陛下为天下财赋计,罢免张尧佐。”
仁宗终于点了点头。张尧佐被罢免三司使之职,贬为淮康军节度使——有职无权,体面下台。消息传遍汴京,酒楼茶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包拯连张贵妃的伯父都敢弹,真是铁面无私。有人替包拯捏了一把汗。赵天坐在御史台的正堂里,继续翻下一本账册。
归墟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爹,张尧佐被罢免了,您还不歇歇?”
赵天接过茶:“张尧佐只是一个人。三司的账目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三司使权力太大,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块,没有人能监督他。朕要借张尧佐这个案子,把三司的审计制度立起来。以后不管谁当三司使,账目都要定期交给御史台核查。不是朕一个人查,是制度查。”
归墟说:“爹,您想推《三司审计法》。”
赵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阿节,你今年十三岁。你比朕在洪武元年那些老臣加起来都懂朕在想什么。”
第二节审计法
张尧佐被罢免之后,赵天趁热打铁,向仁宗上奏请立三司审计新法。奏章写明了三司账目从今往后每季一核、每年一审,由御史台会同户部共同派员核查。三司使不得兼任审计官,审计官由御史中丞提名、皇帝亲批。审计结果张榜公布于三司衙门之外,供天下人查阅。账目造假者以枉法论处。
这份奏章在朝堂上激起的波澜比弹劾张尧佐更大。弹劾张尧佐只是动一个人,审计法动的是一整个系统——三司使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花钱,度支官员不能再做假账,各地州县的羡余钱粮不能再被截留。朝中反对声浪一片。三司的属官联名上书说审计法“繁琐苛细,有碍效率”,枢密院的人也说军饷账目涉及军事机密不宜公开。几位老臣私下议论——包拯这是要做大宋的商鞅。
仁宗在垂拱殿里反复翻看赵天递上来的审计法草案。草案每一页都是赵天亲笔所写,从郑国渠的岁修清淤账目到三司使的年度核验,桩桩件件有例可查。他看到第三页的夹批里写着——“审计不是挑毛病,是让钱花在明处。花在明处,百姓就信朝廷;藏在暗处,百姓就骂朝廷。”他想起大业七十六年,父亲最后一次登上长安城楼时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渠修到哪里,朝廷的信誉就通到哪里。”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三个字:“准。试行。”
皇佑五年秋,大宋第一部审计法正式试行。赵天在御史台正堂里亲自带着几名年轻御史,把三司近一季的账册从头到尾核查了一遍。核查结果张榜公布在御史台门外,引得百姓围观。有人看着榜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感叹——原来三司的钱是这么花的。
第三节开封府·至和二年春
至和二年春,汴京城外的柳絮飘了满城,赵天重新权知开封府。这是他第二次坐在开封府衙的正堂里。衙门口那面登闻鼓还在,鼓皮上被敲出了包浆——这些年击鼓的百姓越来越多,鼓声没有断过。三口铡刀仍然摆在正堂前,刀刃雪亮,寒光凛冽。这些年龙头铡用过一次,铡了一个欺男霸女的皇亲。虎头铡用过好几次,铡过贪墨河工银的转运使、克扣军饷的知州、伪造冤案的推官。狗头铡用得最多,铡过欺行霸市的泼皮、拐卖人口的牙婆、私设公堂的劣绅。
赵天重新坐回开封府正堂那天,击鼓的百姓从府前街排到了州桥。他每天坐堂,从早审到晚。案卷堆满了后堂的几间屋子,归墟每天傍晚从府学回来后帮他整理案卷、分类归档、标注疑点,用蝇头小楷在案卷边缘写上自己的意见——“此案证人前后矛盾,宜再讯”“此案凶器未找到,不宜定罪”“此案田契存疑,应调鱼鳞册核对”。赵天第二天翻案卷时看到这些批注,提笔在
有一天归墟对他说:“爹,您一天审了几十桩案子,判词写得比大理寺的推丞还快。可有一个问题——您审的案子越多,来击鼓的人就越多。开封府衙门口的长队从来没有短过。”
赵天说:“朕知道。朕在开封府审再多的案也只是治标。一个青天坐在开封府里,不如把天下的知县都变成青天。朕要在开封府立一套审案规程——不是朕一个人的规程,是以后谁当开封府尹都要照办的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