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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半夏八十岁生日那天,老宅的桂花树开了满树。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簇,是铺天盖地的金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沈放说这花开得邪乎,往年都是九月才开,今年八月就开了。林半夏坐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看着那一树的金黄,说你管它邪乎不邪乎,好看就行。沈放说对,好看就行。
来祝寿的人比预想的多。青柠带着陈屿和两个孩子从研究院赶来,青艾从学校赶来,悠悠和阳阳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把枝头的花瓣都震落了几片。恩恩一家来了,王浩退休了,专门开车带恩恩和两个孩子过来。沈放妈妈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沈放没怎么哭,出殡那天一个人坐在老宅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林半夏陪着他,没说话。他说妈走了,我没妈了。林半夏说你还有我。沈放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研究员没能来,腿脚不行了,从海南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她坐在轮椅上,背景是椰子树和大海,笑得还是很爽朗。说半夏,你八十了,我也八十多了,咱们都老了。林半夏说你不老,你还能种椰子。赵研究员说椰子种不动了,但还能吃。
胡老板也没来,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儿子推着轮椅替他来的。小胡总把一束鲜花放在桂花树下,对着林半夏鞠了一躬,说林阿姨,我爸让我跟您说声谢谢。青囊方救了不少人,我爸常说,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和青囊方结了缘。林半夏说也谢谢你爸,青囊方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阿成带着阿牛来了,阿牛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他爸。他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挖的三白草根,根茎粗壮,须根茂密,说林奶奶,这是今年最好的几棵,给您煲汤喝。林半夏接过去,说好,留着晚上炖排骨。
小方也来了,那个在青柠实验室做志愿者的姑娘,方苹。她考上了青柠的研究生,正式成了青柠的学生。她带来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一株三白草,从根到叶,每一处细节都很逼真。说林老师,我画的,送给您。林半夏说画得好,有灵气。方苹说跟青艾老师学的。
青艾在桂花树下支了一个画架,现场画了一幅速写,画的是院子里的人。悠悠蹲在地上捡花瓣,阳阳追着蝴蝶跑,沈放在厨房门口探头看锅里的汤,青柠和陈屿坐在石凳上说话,恩恩和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吃橘子,阿成和阿牛站在墙角,小方拿着手机拍照。画面里每个人都在动,但整体又很安静,像一首无声的诗。
林半夏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些人,这些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她想起了曾祖父,想起了陈玉楼,想起了林远峰,想起了陈老太太。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藏在桂花树的枝叶间,藏在三白草的根茎里,藏在那些泛黄的手稿和方子中。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上。她没去拂,就让它们那么落着。
青柠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妈,您想什么呢?林半夏说想你太姥爷。青柠说太姥爷要是知道青囊方有今天,一定很高兴。林半夏说也许吧。
青柠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文件。林半夏戴上老花镜看了,是省科技厅的红头文件,青囊素C衍生物的研究获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林半夏说好。青柠说拟提名国家科技进步奖,正在公示。林半夏说好。青柠说您就不能多说几句?林半夏说好,真好。
青柠笑了,靠在林半夏肩上。悠悠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桂花,说太姥姥,给你。林半夏接过桂花,凑近闻了闻,说香,真香。悠悠说她也要学认草药,和太姥姥、妈妈一样。林半夏说好,太姥姥教你。悠悠说现在就要学。林半夏指着桌上的三白草根,说这个是什么?悠悠摇摇头。林半夏说这是三白草,你太姥姥、你妈妈,都是靠着它救了很多人。悠悠说那我也要靠着它救人。
阳阳也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蚂蚱,说太姥姥你看,我捉的。林半夏说你捉蚂蚱干什么?阳阳说喂鸡。林半夏说哪有鸡?阳阳说外公说以前院子里有鸡。林半夏说是,以前有鸡,你妈妈小时候还偷过鸡蛋。青柠说妈您别揭短。大家都笑了。
沈放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长寿面,面条是他手工擀的,粗细不匀,但看着就有食欲。他说寿星吃面,长命百岁。林半夏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很长,怎么都不断。沈放说面是我特意揉的,加了鸡蛋和盐,筋道。林半夏说你这手艺,比你妈差远了。沈放说那您别吃。林半夏低头吃了一大口,说还行。
吃完面,大家在院子里吃蛋糕。蛋糕是青柠订的,上面用奶油画了一株三白草,叶片绿得发亮。悠悠和阳阳抢着吹蜡烛,吹了好几次才吹灭。青艾说你们俩肺活量不行,要多运动。悠悠说她天天跑步,阳阳说他也跑。青艾说那怎么吹不灭?悠悠说风大。那天确实有风,桂花被吹得落了一地。
下午,客人们陆续散去。阿成和阿牛先走,说要赶回去给三白草地浇水。恩恩一家也走了,王浩开了一辆七座车,恩恩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冲林半夏挥手。小方最后一个走,她留下来帮忙收拾桌子,洗了碗,擦了地,把院子扫干净了才离开。青柠说你不用这么客气,小方说不是客气,是应该的。
傍晚,院子里只剩下林半夏一家。青艾在阳台上收画架,悠悠和阳阳在屋里看电视,青柠和陈屿在厨房洗碗,沈放在门口抽烟。林半夏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她看着那棵鬼臼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叶子的形状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这是陈玉楼当年从山上挖回来的那棵苗,如今已经子孙满堂了。每年秋天,林半夏都会把鬼臼的种子收起来,育成苗,分给附近的药农。她想让这种濒临灭绝的药材重新回到山野。
沈放抽完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天凉了,进屋吧。林半夏说再坐一会儿,桂花还没谢。沈放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林半夏说我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是青铜药匣的钥匙。她把它放在沈放手心里,说这个交给你。沈放说什么?林半夏说青囊门的钥匙。沈放说给我干嘛,我又不是林家人。林半夏说你是林家的女婿,半个林家人。沈放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握紧了。
那天晚上,沈放把青铜药匣从老宅的正屋里搬到西厢房,和陈玉楼的手稿放在一起。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泛黄的纸张并排。他知道,药匣里锁着的不只是方子,是几代人的心。
青柠的拟提名国家科技进步奖公示结束,没有异议,正式进入了评审环节。消息传来那天,沈放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说是庆祝。青柠说还没评上呢,庆祝什么?沈放说评上了再庆祝就晚了,先预热。青柠笑了。
秋天,青艾的工作室办了一个师生联展,主题叫“本草”。她把学生们画的草药作品和她的作品放在一起展出,来了不少人,还有媒体采访。青艾对着镜头说我的学生比我画得好,我只是带她们入门。记者说您太谦虚了。青艾说不是谦虚,是事实。
悠悠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很好,语文尤其突出,作文写得生动。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太姥姥》,写林半夏在桂花树下教她认草药的故事。老师给了高分,让她在班上朗读。悠悠读完后,同学们鼓掌,说她的太姥姥好厉害。悠悠说那当然。
阳阳上幼儿园大班了,他还是调皮,但聪明。沈放教他下象棋,他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和沈放下几个来回了。沈放说你这个小鬼头,脑子好使。阳阳说外公你让我一个车。沈放说不行,让了你就不好好下了。阳阳说我不耍赖。沈放说那行,让一个。
冬月,林半夏生了一场病,肺炎,住进了省中医院。青柠和青艾轮流陪护,沈放每天送饭。林半夏说你们不用天天来,有护士。青柠说护士没我们细心。林半夏说你们耽误工作。青柠说工作耽误了可以补,妈耽误了就没了。林半夏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