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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法好生奇怪——
近处的人清晰可辨,远处的却渐渐变小,街道两旁的楼宇也随着距离收拢,最后汇成一个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宫廷画师的工笔画,他看过不少,山水、人物、楼阁,同样是纤毫毕现,却都不如这般……
身临其境。
它不像画,更像是一面镜子——
把远在天边的广州蕃坊,生生照进了这福宁殿中。
他有些恍惚。
这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又展开一幅。
一艘巨舶泊于码头,桅樯如林,船身之大,几乎占满画面。
赤膊的苦力们肩扛货箱、抬着货筐,在跳板上往来如织。
船下的码头上象牙香料堆积如山,头戴小帽的账房眯着眼清点着货物,碧眼卷髯的胡商与牙人比划着手势——
人物情态鲜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蝇头般工整:
“木兰舟,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
其舟大载重,不忧巨浪而忧浅水也。
又大食国更越西海,至木兰皮国,则其舟又加大矣。一舟容数千人,舟中有酒食肆、机杼之属。风便而行,一日千里。
大食国之来也,以小舟运而南行,至故临国易大舟而东行,至三佛齐国乃复如三佛齐之入中国。
其它占城、眞腊之属,皆近在交址洋之南,远不及三佛齐国、阇婆之半,而三佛齐、阇婆又不及大食国之半也。
诸蕃国之入中国,一岁可以往返,唯大食必二年而后可。
若夫默伽国、勿斯里等国,其远也,不知其几万里矣。
不遇便风,则数年而后达,非甚巨舟,不可至也。”
赵煦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见过大食来的贡使。
但从来不知道,
他们是坐着这样的巨舟,劈波斩浪而来;
也从来不知道,那个叫大食的国家,竟然如此遥远。
再一幅。
身姿曼妙的舞娘,面覆轻纱,衣袂飘举,舞姿妖娆,背景是异域庭园。
旁注小字:“西南海上波斯国,其人肌理甚黑,鬓发皆拳,两手钤以金串,缦身以青花布。
无城郭。闻其王早朝,以虎皮蒙杌,迭足坐,群下礼拜。
出则乘软兜或骑象,从者百余人,执剑呵护。
食饼肉饭,盛以甆器,掬而啖之。”
再一幅。
一座高塔,在蕃坊低矮的异域建筑中巍然矗立。
塔身没有层层叠叠的飞檐,只有一圈圈规整的收分,圆润而挺拔,望之如一支巨大的银笔倒插在大地上。
塔身上每隔一段便开一小窗,错落有致,像是银笔上点缀的暗纹。
最上层的小窦边,有几个极小的身影。
缠着头,着长袍,正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面向大海的方向,张着嘴,仿佛在呼喊什么。
小字注:“蕃坊翠塔,高入云表,式度比他塔特异。环以甓为大址,累而增之,外园而加庄饰,望之如银笔。
郭祥正诗云‘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即是也。
下有一门,拾级以上,由其中而圆转焉如旋螺,外不复见其梯磴,每数十级启一窦。
岁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哳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
绝顶有金鸡甚巨,以代相轮。”
一幅接一幅,岭南风物扑面而来。
每一幅画的边角,都有细密的小字注解,或述风俗,或释名物,或引前人诗句。
那字迹清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仿佛生怕看画的人漏掉半分精彩。
赵煦一张张看过。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翻动画卷的手指,越来越慢。
最后,他展开那卷最大的。
图轴极长,几乎铺满了整张御案。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赵煦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倏地凝住。
这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舆图。
图中,陆地与海洋的轮廓以一种奇异而自信的笔触勾勒出来。
他很快找到了大宋——
在图的东方,一块熟悉形状的疆域,却只占了整幅图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之外,是无垠的海洋,是辽阔得超乎想象的大陆,是密密麻麻标注着的国名:
大食、波斯、天竺、拂菻、注辇、三佛齐……
有些熟悉,更多陌生。
更西,更北,还有大片空白,只有简单的轮廓和揣测般的标注。
图的右方,一块上下相连的巨陆被标注为“殷国”,旁有小字:
“据秘阁《山海图》载,殷商遗民东渡,或于此建国。今未知存续,故空。”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欧亚大陆,掠过非洲的轮廓,掠过那片标注空白的“殷国”,最后又落回图中央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大宋疆域。
天下之大……
大宋之小……
他凝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熟悉的疆域轮廓上轻轻划过。
那触感光滑微凉,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来,几乎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
幼时在母妃阁中,稍长在资善堂读书,登基后在垂拱殿听政。
偶尔出宫,不过是南郊祭天,或是驾临某位亲王府邸以示恩典——
那也是在卤簿仪仗的重重围裹之中,隔着帘幕,隔着禁卫,隔着帝王与人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读过很多书。
《史记》《汉书》里写九州风物,《元和郡县图志》里记山河关隘,《太平寰宇记》里述四方异闻。
可那些都是字。
字是死的。
他可以想象“大漠孤烟直”,可以想象“姑苏城外寒山寺”,可以想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但那只是想象。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漠孤烟,没有听过真正的寒山钟声,没有走过真正的画桥柳岸。
那些文字构建的世界,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永远触不到。
可眼前这些画不一样。
它们那么真。
真到他能看见胡商袍子上绣着的花纹,能数清昆仑奴额头的汗珠,能感受到街市上那种热腾腾的、活生生的气息。
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那个他从未去过、也永远不可能去的远方。
真到他不禁去想:
大海,是什么样的?
那些乘坐着木兰舟的蕃商,在海上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天空?
低头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海浪?
夜里听见的是什么样的风声?
尽管,他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只有金明池。
赵煦怔怔看着案上的这幅舆图,竟不由痴了。
苍穹之下,沧海之上,天地之间,竟是如此辽阔。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起,让他第一次从高处,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也看清了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抵达那些遥远的地方。
半晌,他放下图,拿起那封火漆完好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