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天地竟是如此辽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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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东阁,烛火通明。

御案后,赵煦身着一身玄色缂丝常袍,幽暗的颜色衬得他面色如玉,眸似寒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内侍引入、低头垂首的王遇与赵佶。

赵佶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王遇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头埋得像只鹌鹑,脊骨止不住地发颤。

赵煦看着两人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此前那点猜疑,倒消融了几分。

到底是养在宫里的金枝玉叶,没见过什么风浪。

就这副蠢笨的熊样,借他们十个胆子,怕也做不出什么真正的大事来。

这么想着,心气便顺了些,多了几丝宽容。

赵煦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指着那青布包袱:

“里面是什么?”

“东西哪来的?”

目光从包袱移到赵佶脸上,等着他解释。

赵佶心里更慌了。

他知道,这是皇兄在给他机会。

皇兄没有让人拆包袱,没有直接治罪,而是开口问——

这是在等他自己说。

若这时候还不说,等包袱被打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张开嘴巴,嘴唇翕动,然而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苏遁寄来的?

说苏遁是苏东坡的儿子?

说他们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他不敢说。

“回官家……”

王遇开口了,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里面是一些广州的风物画,还有,一封信。”

到了此时此刻,坦白是唯一的出路。

他咬咬牙,破釜沉舟:

“是苏遁寄来的。”

“苏遁是——”

然而,不等王遇把“苏东坡”三字说出来,赵煦已经勃然变色!

“你们竟敢私下与元佑旧党联络?!”

王遇惊愕地抬起头。

天子怎会知道苏遁是谁?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只在元佑年间随父入过几次宫——

这样的小人物,天子怎会记得?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撞上赵煦那张阴沉如铁的面孔,所有的惊诧瞬间化作彻骨的恐惧。

“扑通”一声,王遇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臣没有!”

“官家明鉴!臣只与苏遁通信,从未与元佑大臣有往来!”

“臣与苏遁少年相识,通信只叙私谊,从未涉及政事!”

赵佶也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急急辩道:

“皇兄明鉴!遁哥儿不是官员,没有官身!”

“臣弟没有与元佑旧党联络,只是……只是与儿时好友通信!”

赵煦盯着赵佶,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他一直觉得十一弟是个省心的——

不惹事生非,不掺和朝政,整日里就是写字画画,蹴鞠打马。

私下里,除了与王遇往来,几乎不与其它宗亲串门。

今年三月出宫建府后,也只是按规定每月入宫觐见两次。

比起那些想方设法窥探大内的宗室外戚们,这个弟弟简直温良无害得像只小白兔。

可就是这么只“小白兔”,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摸摸,与元佑旧党书信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自己竟然看走了眼。

这个在宫里不声不响、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弟弟,竟一直与元佑党魁苏东坡的儿子,私交往来。

这事持续多久了?

他们往来有什么目的?

私下里都交接了些什么情报?

赵煦的脸色愈发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魂飞魄散、急急辩白的模样,怒气欲积愈深。

宋用臣站在一旁,垂着眸子,心里暗暗摇头。

端王殿下和谭国驸马,这回,怕是玩完了。

章惇、蔡卞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元佑旧党的把柄,进一步打击。

如今,这可是现成的刀子!

贼心不死,结交宗亲,窥探大内。

这十二个字,够做多少文章?

若是天子有心扩大事态,顺藤摸瓜,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进去!

“臣弟发誓!”

赵佶看着皇兄怒气勃炽的眸光,愈发慌了。

额头重重触地,声音都破了,“臣弟与遁哥儿通信,从未谈及半句朝政国事!皇兄若不信——”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拆开信看便是!”

“那些信、那些画,都在这里!”

“皇兄一看便知!”

“臣弟若有半句欺瞒,甘受任何责罚!”

王遇也跪倒在地,说着同样的话。

赵煦的怒火并未因两人的“发誓”减轻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袱上,凉凉地开口:

“好啊。”

“那朕就亲自看看。”

“你们最好祈愿,这里面,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声音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浑身发冷。

赵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赵煦没有再说话,向宋用臣抬了抬下巴。

宋用臣会意,连忙上前,将那个青布包袱解开。

赵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遇几乎要晕过去。

首先取出的是一沓画卷。

赵煦随手展开第一幅。

手微微一顿。

灯光下,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跃然纸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异域街市,从画幅下方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是穹顶高耸的楼宇,门窗皆是拱形,檐角雕着繁复的花纹,与中原楼阁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

街上熙熙攘攘,各色人种摩肩接踵——碧眼卷髯的胡商三五成群,正围在店铺前挑选货物;

肤色黝黑如炭的昆仑奴扛着包袱,在人流中穿行;

还有戴着头巾的波斯妇人牵着孩童,慢悠悠地走过。

画的左上角题着工整的小楷:广州蕃坊。

赵煦的目光在画上停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