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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遁就醒了。
睁眼一看,好家伙!
文骥的大腿正压在自己胸口,怪不得梦里被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穿衣起身下地,苏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脚下终于踩实了地,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活动了下手脚,转身,魔爪伸向还在被窝里熟睡的文骥。
这家伙,昨晚非缠着他一起睡。
夜里还不老实,八爪鱼一样缠他身上。
今天,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悔不当初。
还在睡梦中的文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失重的感觉让他寒毛倒竖立刻醒了。
睁眼一看——
咦?
我怎么在半空中?
苏遁松了手,文骥“扑通”一声坠落床上,人还是懵的。
随即,他回想方才一幕,脑中电光火石,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
“小舅舅,你你你……你竟然能把我提起来?!”
苏遁没有回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起来,跑步。”
“跑步?”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长个儿吗?跑步长个儿。”
文骥苦着脸,下意识想要推拒。
但想起刚才小舅舅拎起小鸡仔一般,提起自己的一幕,吞了吞口水,那个“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突然觉得,小舅舅好可怕,怎么办?
文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穿戴好,跟着苏遁洗漱、出门。
高世则和高俅已经在院子里活动开了,正压腿拉筋,见苏遁出来,忙起身行礼。
苏箪也从房里出来了,穿着一身短打,精神抖擞。
苏遁带着文骥做了下拉伸运动,做得差不多了,一行五人便出了院子,沿着田庄的小路向湖岸跑去。
三年前,嫡母王闰之去世后,苏迈辞官守丧,兄弟四个住在了一块儿,跟着老爹苏东坡北上定州又南下惠州,最后在宜兴分开。
这中间大半年时间,苏箪都跟着苏遁锻炼身体,也形成了晨跑的习惯。
他对庄子最熟,自然成了带路人。
雾蒙蒙的晨光里,太湖像一匹摊开的素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棉田隐在白雾之中,看不真切,只见白茫茫一片,像是昨夜落了一场薄雪,还没化尽。
田埂上的草尖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几人从田埂上跑过去,草从被镇得直晃,露水从叶尖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围着田庄跑到第九圈的时候,田庄里的炊烟已经陆续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三家佃户也都开门出来活动了,看见跑步的五人,并未吃惊,显然习以为常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咧着嘴向苏箪喊:“少东家,又跑圈了?这后边几位是——?”
苏箪放慢脚步,笑着回了一句:“张老伯,这是我家小叔和几位兄弟。”
张老汉点点头,转身收拾鸡笼去了。
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却跑了出来,咯咯笑着跑到了苏箪身后。
紧接着,三个、四个、五个——
没多时,六七个小孩跟在了苏箪后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箪哥哥!今天跑完一圈,奖励什么?”
苏箪笑着:“一块麦芽糖。”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一边跟着跑,一边叽叽喳喳争辩着,谁能跑第一。
听他们的口气,跑第一的能得双份奖励。
苏遁看了眼苏箪,这大侄子能在这田庄有这么好的人缘,看来是真的双脚插进了泥土里,踏踏实实做事,还真有些“乃祖”苏东坡“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味道!
不知什么时候,队伍中混进了一只小黄狗,小黄狗汪汪叫着,蹭到了文骥脚边。
文骥吓得哇哇叫,撒开腿往前冲,一溜烟超过了高世则,又超过了高俅,差点撞上苏遁。
苏遁一手扶住他,好气又好笑:“狗又没追上来,你跑什么?”
文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狗早摇着尾巴跑走了。
他脸色讪讪,嘴里嘀咕:“我哪知道它追不追……”
后面有小孩咯咯笑着:“这么大人还怕狗,羞羞脸!”
几个小孩一起起哄:“羞羞脸!羞羞脸!”
文骥的脸腾地红了。
苏遁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高世则也跟着笑:“文骥小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条狗就把你吓成这样?”
文骥喘着气,嘴硬道:“我哪是被吓的!我是怕踩着它!”
众人又笑了。
一路笑笑闹闹,绕着田庄跑完最后一圈。
苏箪从怀里摸出麦芽糖,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块,跑第一的两块。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五人回到苏家小院,文骥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浑身上下汗透了,喘得像拉风箱。
他扭头看苏遁、苏箪、高俅、高世则四人,一个个气定神闲,脸上连滴汗珠子都没有,不由瞪大了眼: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出汗?”
苏遁笑道:“你以后天天跟着跑,跑多了就不出汗了。”
文骥的脸立即垮了下来:“以后还要天天跟着跑?”
苏遁道:“当然,以后每天都要跑。”
他顿了顿,指了指苏箪:“就算我走了,以后你也得跟着箪哥儿天天跑。”
“要是箪哥儿给我写信说你不愿跑,那就——
断了你的零花钱。”
文骥一声哀嚎:“要不要这么狠啊——”
苏遁一把捂住他嘴巴:“别叫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别冷了汗受凉了。”
“走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厨房烧了水。”
文骥一时不知道该感动小舅舅的细心熨帖,还是该控诉小舅舅的狠心无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小舅舅,你可真是……亲舅舅啊……”
早饭摆在堂屋里。
碧粳米粥熬得浓稠,配了几屉蟹黄包,几碟酱瓜、糟菜、腐乳,还有一大桌本地时鲜菜品。
盐水汆的太湖白虾、素油清炒的茭白、醉蟹、糟鹅、桂花糖藕……花花绿绿,看得就养眼。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说几句家常,筷箸轻响,细嚼慢咽。
吃过早饭,一大家子跟着苏箪去看棉花田。
150亩棉花,已经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百亩,白花花一片,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看着暖意融融。
几个佃户腰间系着布兜,弯着腰在田里采摘,手指翻飞,熟练得很。
早上跟着跑步的几个小孩,也都围着个小布兜,一边采棉花,一边磕磕巴巴背诵着《三字经》。
领头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边摘棉桃一边摇头晃脑:
“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接上:“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另一个孩子急急地抢道:“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