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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该我了!”
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推了他一把,“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
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磕磕绊绊地往下背,有时卡住了,便停下来互相瞪眼,嘴里“嗯嗯啊啊”地磨蹭半天,忽然有人想起下一句,又七嘴八舌地接上去。
背到顺溜处,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齐声念道:“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
声音脆生生的,在晨光里飘得老远。
苏遁看向苏箪。
苏箪摸了摸鼻子,憨憨一笑,什么也没说。
苏遁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大侄子,不声不响地教佃户的孩子识字背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比什么大事都脚踏实地。
高世则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是在背什么?听起来倒是上口,三字一句,又押韵,小孩子念着也不费劲。”
“我小时候启蒙读的是《千字文》,四字一句,比这个拗口些。”
高俅笑道:“这是我们郎君在惠州写的《三字经》,专门给小孩子开蒙用的。”
“郎君说,小孩子识字,得先让他们觉得有趣,才能读得进去。太长了记不住,太短了说不清,三字一句正好。”
“这书开头讲天地万物,讲读书做人的道理;教认五谷杂粮、六畜五伦、四纲七情,还有历代兴衰的事,都在里头。”
“郎君说,孩子启蒙,不能光认字,得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人怎么活、书怎么读、事怎么做。”
“三百来句话,字不多,该有的都有了。岭南那边的私塾现在都用《三字经》启蒙,比读《千字文》丰富多了。”
高世则听了,目光在苏遁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田埂上那几个磕磕巴巴背书的孩子,若有所思。
叔父让他拜苏遁为师,原是为了让自己跟着做学问,为了两家结成同盟。
如今看来,这位小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啊。
不仅能写出《四书集注》里的大道理,还能变成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佃户的孩子也能读懂。
这样深入浅出的功夫,可不是哪个大儒都能有。
他再次对自己选择了苏遁而庆幸,跟着先生,自己还有得学啊!
前头,见苏箪过来,佃户们纷纷抬头打招呼:
“少东家来了!”
“少东家吃了没?”
苏箪笑着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回头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苏遁:
“九叔,您看这绒,比去年的长了三成不止。”
苏遁接过来捏了捏,棉絮柔软温暖,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
他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棉田移到远处——
太湖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天高水阔。
后世的历史书上,太湖边上的松江、太仓,是古代中国手工棉纺织业中心,有“衣被天下”的盛名。
这也是他执意要把棉花种在太湖的原因。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需要试错,照着走便是。
可他心里想的,远不止是“衣被天下”这四个字。
苏遁蹲下身,捻起一把松软的沙土,慢慢松开手指,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二年,耳闻目见,底层百姓的日子,苦得叫人不敢细想。
种地的,一年到头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粮,连全家人的嘴都糊不住。
织布的,辛辛苦苦织出一匹布,到手不过几文钱,自己却穿不起一件像样的衣裳。
到了冬天,能裹上件厚些的麻布袄子就算好的,大多数人就那么硬扛着,扛不过去的,便成了城外田埂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倔强地活着。
像是要跟天地争一口气,有一日是一日的活着。
天亮了开门,天黑了关门,该下地下地,该织布织布。
受了苦,咬牙忍着;遭了难,抹把眼泪接着过。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一代一代地熬。
曾几何时,他在后世窗明几净的课堂上,读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对年少时的他来说,轻飘飘地,像天边的云。
而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十二年,他才知道,书上的那些诗句,是那么地沉重。
那是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也想活下去的人,没了。
苏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棉田白茫茫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望着这片棉田,心里清楚,几百亩棉花,几千亩棉花,甚至几万亩棉花,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苦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
种棉花,织棉布,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一件暖和的衣裳——
这是眼前他能做的事。
至于往后,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科举入仕,经略一方,变法图强,开万世太平——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棉花的根,扎进太湖边的土里。
远处几个孩子还在背诵《三字经》,声音稚嫩却清亮:
“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童声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走吧,去工坊看看。”
工坊在田庄东边,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箪引着苏遁进了轧棉房,一个农妇正摇着手柄,籽棉从一端进去,棉籽从另一端滚出来,棉絮落在
苏箪道:“这台机子一天能轧一百多斤籽棉。不过辊(gǔn)子用久了会发热,得歇一歇再开。”
苏遁围着机子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苏箪一一答了。
弹花房里,棉絮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一个老佃户弓着背,手持弹棉弓,弓弦嗡嗡响,把压好的棉絮弹得蓬松柔软。
旁边堆着几床弹好的棉胎,雪白雪白的。
苏箪道:“这弹弓改了几次,现在的轻便多了,一个人就能操持。”
苏遁点了点头。
纺织房里,两架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两个妇人正低头纺线,手指翻飞,纱线从指间流出来,均匀细密。
旁边的织机上,已经织了半匹布,纹路细密。
苏箪介绍:“这布比两广来的吉贝布细密得多,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不止两贯一匹。”
苏遁摸了摸布面,光滑柔软,确实比自己在广州市面上看到的更好。
自然,是比不了后世工业化生产的的棉布的。
榨油的小屋在工坊最边上,一台木榨架在屋里,几个棉籽饼堆在墙角,油香混着草木的气息,熏得人有些发晕。
苏箪道:“这油我尝了两回,不太好吃,用来点灯倒还好。”
“不过,对穷苦人家来说,只要买卖得便宜,好不好吃,都在其次。”
苏遁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庄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一个仆从小跑着前来通报:“胡家来送聘礼了,船上有十几口箱子。胡家姑爷的二叔,胡知州,亲自带着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