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回护(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三里外的码头上,秋风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湖面上,十几艘官船浩浩荡荡地驶来,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领航的大船船头高耸,旗帜猎猎。

船舱里,吕温卿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建茶,茶汤碧绿,映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苏家小儿,不过仗着父辈余荫,竟敢号称‘少年儒宗’?”

他搁下茶盏,对身旁幕僚道,“本官倒要看看,等他在码头上站上半个时辰,还能剩几分风骨。”

幕僚连忙陪笑:“苏遁不过一介白身,吕公让他前来迎候,那是抬举他。”

吕温卿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船队靠岸,水手们抛缆、搭跳板,忙得脚不沾地。

吕温卿却不急,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刻意放慢脚步,慢悠悠踱出船舱。

他要让岸上的人等得脖子发酸,等得心焦,等得怨气冲天却不敢言——

这才是他吕温卿的威风。

终于,他踱出船舱,踏上跳板。

秋风拂面,他微微眯眼,目光扫向码头——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码头上只有常州知州廖正一,宜兴知县以及几个低眉顺眼的胥吏。

没有苏家兄弟,没有卑微迎候的少年儒宗,甚至连个像样的迎接仪仗都没有。

吕温卿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大步走下跳板,靴子踏得木板咚咚作响。

“廖正一!”

廖正一连忙上前,躬身唱喏:“漕司一路辛苦——”

“苏遁呢?”吕温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官昨日便让你传话,要第一时间会晤这位少年儒宗。你没有传话?”

廖正一额上渗出汗珠,小心翼翼地回道:“漕司息怒,下官传话了。苏小郎君……他也来了。”

“来了?”吕温卿环顾四周,“在哪儿?”

廖正一抬起手,指向码头远处的一座临江亭子:“苏小郎君一早便到了,只是……

恰好苏家的亲家前来拜访,苏公子与几位兄弟便去亭中待客了。

下官……不便阻拦。”

吕温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离码头一箭之地,有座石亭,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老柳之间。

隐约可见数人围坐,茶烟袅袅,笑语声随风飘来,好不惬意。

吕温卿的脸彻底黑了。

他本想搓磨苏遁,让那少年在码头上站成一根木桩,站得腿脚发麻、颜面尽失。

却不料,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该喝茶喝茶,该待客待客,连正眼都没往码头看一眼。

“好,好得很。”

吕温卿冷笑一声,抬脚便往亭子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身后随从紧紧跟着,靴声橐橐,气势逼人。

廖正一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

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时新果子,茶炉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家四兄弟围坐,主位上却是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此刻正端着茶盏,含笑听身旁的少年说话。

那少年身形单薄,面容青稚,不过十三四岁模样,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如同秋水,说话时不急不缓,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想必这就是苏家幼子苏遁了。

吕温卿一步跨入亭中,目光如刀,直直钉在苏遁身上。

“苏遁!”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刀子般的冷意,“你好大的架子。本官不辞艰辛渡江而来,听你讲学,你竟然不亲自来迎候?”

亭中笑声戛然而止。

苏遁站起身来,正要行礼,那中年文士却先他一步,缓缓放下了茶盏。

“吕漕司好大的官威!”

他缓缓站起身,比吕温卿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吕漕司若果真是来听学的,那就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姿态。

别说让季泽亲迎,该是你上门求见才是——

古之学者必有所师,闻道不分贵贱。

你若真心求教,便当执弟子礼,岂有反令师者伛偻于道旁之理?

若只是寻常下巡州县,自有州县僚属迎迓。

强令一个白身亲迎——这是哪家的规矩?”

吕温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此人。

衣冠寻常,气度却不凡,但搜遍脑海,也不记得在朝中见过这张脸。

“阁下是谁?”吕温卿冷笑,“本官行事,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置喙。”

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某胡宗回,忝居随州知州。官小职微,比不得吕公权重一方。”

胡宗回?

吕温卿瞳孔微缩。

胡宗回的名字他自然听过——曾任尚书左丞的胡宗愈的弟弟,宝文阁待制,从四品,比他这个直秘阁高出好几级。

他虽不惧,却也犯不着平白得罪。

“原来是胡公。”吕温卿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刺,“只是,胡公不在随州,怎么到常州来了?回乡省亲?”

胡宗回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吕温卿眼珠一转,又道:“回乡便回乡,怎么跑到苏家田庄园来了?莫非——也是来听苏遁讲学的?”

他故意拖长了“也”字,目光在胡宗回和苏家兄弟之间来回扫视,似笑非笑,“看你们方才言笑晏晏,倒是亲热得很呐。”

胡宗回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本官不是来听讲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正是侄子胡仁修:

“本官是来商谈侄子婚事的。与亲家谈婚事,不言笑晏晏,难道还哭丧个脸?”

吕温卿眉头一跳——

胡家与苏家,竟是姻亲?

胡宗回顿了顿,又道:“至于讲学嘛——我这侄子学问不长进,倒也该跟着听听。

苏小郎君年纪轻轻,便能将王荆公新学发扬光大,不愧少年儒宗之名。

我这侄子能得一二分真传,便受用不尽了。”

吕温卿嘴角一抽,冷笑出声:“苏遁的学说,如何称得上对荆公新学的继承发扬?

苏东坡一贯对荆公之学不以为然,怎么会让儿子……”

“哦?”

胡宗回截住他的话头,目光陡然锐利,“吕漕司的意思是——荆公新学,不值得苏家学习?不值得苏东坡这个天下文宗欣赏、推荐给儿子?”

吕温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说是,便是辱及王安石;

说不是,便是自打嘴巴。

他只能咬牙,将那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胡宗回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转头对苏遁道:“季泽,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出来这么久,怕是那些学子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你早些回去讲学,莫要耽搁了正事。”

他拍了拍衣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夫最看不惯程颐那副做派——

下雪天让前来求学的学子在门外候着,自己在屋里睡觉。

好大的架子。

季泽,你可不要学他。

日后就算真成了一代名儒,也得谦恭下士才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是明明白白地指桑骂槐。

吕温卿面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苏遁心里抿着笑,拱手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