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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敷站起来,眼睛发亮,声音里压着兴奋:“学生陈敷试答。格物,还有‘体物’之法——
不依赖书本,而是亲自去面对那个‘物’,去观察,去比对,去记录。”
“学生方才请教了苏箪兄,得知他刚开始种棉花,做了100多块试验田:
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
“每块地的情形,从下种到收获,哪块长得好,哪块生了虫,哪块倒了伏,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第二年,他便照着第一年记下的收成最好的法子去种,果然大获丰收。”
他脸颊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苏箪兄说,此法名为对照试验法,是苏先生所授。试验之意,名为先试后验。”
“此法实在精妙,尤其是对于种地这种耗时长久的格物,可以极大节约时间,快速得出最优解。”
“若无此法,只能一年一年去试错,十年八年也未必摸得着门径。棉花上千年未能北移,怕是与此不无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热切:“有了这法子,棉花在江南能种,江北也能试;江东能种,川蜀也能试。
只要一块地一块地地比,一种法一种法地试,迟早能找出适合当地水土的种法。
到那时,棉花便不再是岭南之棉,而是天下之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学生敢说,若用此法,不独棉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试?
北方之麦,南方之稻,西域之瓜,闽中之蔗——
凡是有益民生之物,皆可如法炮制!
选其良种,择其良法,移之他乡,因地制宜。
今日棉花能从岭南移至江南,明日,江南之稻,未必不能种到塞北!塞北之麦,未必不能收于岭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尝读《禹贡》,见九州之土各异其宜,以为天定,不可改也。
今日方知,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
若将此法广而推之,天下处处皆可成丰饶之乡!百姓岁岁皆可免饥寒之苦!
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有余粮,织者有馀布——
这岂非我等读书人毕生所求?”
“学生一想到这些,便觉胸中热血奔涌,恨不能即刻就去试它一试!”
台下众人被这番话说得心神激荡。
此前跟着参观棉花田、棉花工坊,听苏箪讲解时,许多人心里只嘀咕:苏家种个地,怎么这般麻烦?
分上百块田,记三大本账,又是早播晚播,又是密植稀植——
读书人种地,果然比庄稼汉折腾。
他们只当这是苏家独有的“笨功夫”,看看也就罢了,从未往深处想。
此刻听陈敷一说,才猛然惊觉:这哪里只是种棉花的法子?
这分明是一条可以把任何作物、任何器物、任何技艺,从一地推至天下的“通衢大道”!
有人低声惊呼:“对啊!棉花能这么试,稻子、麦子、桑树、甘蔗,是不是也能这么试?”
另一人接口,声音发紧:“《禹贡》说‘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可听陈兄这么一讲,天定的也能人改?”
又有人道:“不是改天,是顺地之性,择人之法。地不变,法可变。
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这话说得真好。”
一个中年儒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从前读书,只知道‘橘逾淮为枳’,以为水土异也,不可强求。
今日才知,不是不可强求,是没找对强求的法子。
淮南之橘,未必不能生於淮北;
岭南之棉,不是已经生於江南了么?”
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那是对不试的人说的!
你若肯试,换个品种、换块地、换种种法,橘也能在淮北活下去!”
孙山接口道:“不独作物。之前苏家大郎说,那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也是做了许多台,用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尺寸、不同的结构,同时试验,一一记录。”
“哪台轧得快,哪台纺得匀,哪台织得密,比较之后,择其优者,再改再试。这才有了如今这些又快又好使的机子。”
“推而广之,农具、纺机、舟车、兵器,乃至灶上的锅、田间的犁——
也都可以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一件一件去试,一件一件去比,择其优者,传之四方!
到那时,农夫耕地更省力,织女纺线更省时,商旅行路更快捷,工匠造物更精良。天下之事,何愁不成?!”
……
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热。
众人眼中对未来畅想的光,越来越亮。
待议论声渐熄,所有人的目光,灼灼盯着台上。
苏遁含笑看着陈敷,赞许地点了点头:“陈秀才由种棉花之法,推及百物百工,这便是举一反三。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实践躬行,方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标尺。
前人的记载,得试过才知道对不对;前人没记的,更得去试。”
“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那也是一样一样尝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可一样一样去试,太费时间了。
所以,我就琢磨出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
把各种可能同时拿来比着试。
如此,一年之功,可抵十年。”
他语气放慢了些:“这个法子的好处,不光是省时间,更能把物性格精、格准、格透。”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语声沉稳而有力:“不管是农书、医书、还是工技之书,前人关于量的记述,大多笼统模糊。
施肥几何?只说‘适量’;火候几成?只说‘文火’;用物几钱?只说‘少许’。
量多量少,全凭经验,全靠手感,甚至全看运气。
做得久了,熟能生巧,可换了人,换了地,又得从头摸索。”
他声音沉下来,目光多了几分肃穆:“诸位大概不知道,今年七月,惠州瘴疟大作,死者相枕。
那时候城中人心惶惶,药石罔效。”
“我在《肘后备急方》里翻到一条——青蒿绞汁能治疟。
可书上写得简略,哪里的青蒿?什么时候采?用叶还是用茎?绞多久?全没说明白。
惠州医者随机采制青蒿,给病患服用后,效果不一,有的退了烧,有的照样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就把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写成条陈,上呈惠州詹守。
以官府之力,召集全城医户,分工合作。
甲号医馆专采阳坡青蒿,乙号专采阴坡;丙号用清晨带露之叶,丁号用午后暴晒之茎;戊号绞汁一刻钟,己号绞汁半个时辰……
如此分门别类,再将病患按轻重分组,分别服用不同编号的药汁,严格记录每日病情变化。”
“不到十天,就试出了哪种青蒿效果最好。全城推广之后,百姓得以活命者,数以百计。”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低声叹道:“格物竟能活人,这才是真学问。”
有人若有所思:“这个法子,可以把前人书中的不足,都给补全了。”
又有人接话:“对!《大学》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苏先生在《新学论集》中也强调,这‘新’字,不是空喊的,是做出来的。”
“苏先生通过对比试验法,让棉花的种法,比唐朝人写的《四时纂要》新了;青蒿的用法,比《肘后备急方》新了。
我们今日记下的,后人再试,又会更新。一代一代试下去,天下的书,便永远不旧!”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台上,苏遁还在继续:“对照试验,就是把那些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说不准的,变得笃定不移。
你施多少肥,多一分少一分,收成差多少,一清二楚;
你绞多长时间,短一刻长一刻,药效差多少,明明白白。
从此,不是靠‘大概’,不是靠‘或许’,而是靠数据,靠证据,靠可以重复、可以验证的结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这便是对照试验的真义——
把不可捉摸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授的学问;
把仰仗天命的运气,变成可以重复的路径。
格物如此,治事亦然。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多看多比,多试多验,才能找到最正确的方法、走出最合适的路。”
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喃喃道:“不凭臆度,而凭实证;不俟天命,而恃人力。原来,这就是格物啊!”
另一人低声应和:“此法若能广之,天下多少疑难,皆可迎刃而解。”
有人满口赞叹:“《论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苏先生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乍看麻烦,实则是化繁为简啊!”
有人反思自我:“我从前做事,总怪运气不好。今日才知,不是运气不好,是没找对法子。运气是靠不住的,法子才是靠得住的。”
有人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我治学、做事,也要多记、多比。记下每一次成败,比出每一个优劣。不再凭感觉,不再靠大概。将来若能为官一任,也要按苏先生说的‘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治理一方,不凭经验拍脑袋,不靠运气赌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