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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苏遁静静听着,直到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从迷茫转为清亮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诸位能有所感悟,苏某欣慰之至。”
他顿了顿,目光一敛,郑重道:“格物,是为了致知。致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是为了兼济天下。”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片白茫茫的棉花:“这棉花,苏家种了两年,试了两年。
如今,法子试出来了,种子选出来了,机子改出来了。
“某虽力薄,不敢言大功,然此棉、此书、此机,既已成形,便当归于天下,各尽其用。”
“我已经让苏箪已将这两年种植的全过程,从选地、播种、施肥、打顶,到采摘,每一步的得失、路径,全都整理成册,名曰《木棉种植辑要》。”
他顿了顿,转身朝台上的廖正一拱手,语声恳切:“苏某斗胆,恳请常州府衙出面,将此书交由官印坊刊刻,低价售卖,以便百姓购阅、乡间传习。
如此,则常州棉业之兴,可期于指日。”
这本就是商定好的事,廖正一当即站起身来,朝苏遁回了一礼,声音洪亮:
“季泽此议,正合本官之意。劝农力耕,本是牧守之责。此书既成,常州府自当全力刊行,助棉业之兴。”
苏遁又指了指棉花田:“今日田中的棉花,诸位也可每人摘上数十朵带回去,种子,便在这花中。”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
此前虽有不少人猜到苏遁会公布种植之法,可亲耳听他亲口说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等费了两年心血、试了上百块地才得来的种棉秘法,换作别家,必定珍之藏之,传子不传女,怎肯轻易示人?
可苏家,就有这个胸怀,有这个气魄!
这便是苏门家风!
议论声中,苏遁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其实,苏某并不是白送此书此种,还有一个请求——”
众人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苏遁目光扫过去全场,饱含希冀:“愿诸位将此书买回去,种子带回去,不要束之高阁,而要躬行于垄亩。
不但自家种,也劝乡邻种;
不但在家乡种,未来,在你们为官一任的地方,也行这对照试验之法,试验出适合当地的种植方法,造福一方。
愿明年此时,太湖两岸,棉田相接,白絮连云;
愿三年之后,江南各州,处处有棉,家家织布;
愿十年之后,从岭南到河北,从东海到西川,大宋的百姓,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盖上厚实的棉被。”
“白乐天有诗云: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温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苏遁语声拔高,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
“诸位!乐天有此宏愿,却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可今日,机会就在诸位手中!
若大家能将这棉花种遍大宋的每一寸土地,种到江南,种到江北,种到岭南,种到川蜀,种到河北——
那便是你我共同织就的一件‘万里裘’!”
“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不忧寒,织者不愁卖。
天下再无冻馁之民,人间再无‘寒人’二字!”
他的声音如金石交击,在太湖的风中久久回荡:“诸位,可愿与苏某一同,织就这万里裘,成就这天下无寒人的盛景!”
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呐喊。
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无数双眼睛灼灼发亮。
陈敷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苏先生,学生斗胆,愿从今日起,追随先生,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为天下百姓试出一条生路!”
叶梦得郑重拱手:“苏先生,学生若中进士,头一件事就是把棉花带到任上去!学生发誓!”
孙山也声音激昂:“学生虽不敢说一定能中,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回乡一定劝父老种棉!不让江南的百姓再冻死一个人!”
又有人站起来:“学生不才,愿效仿苏先生,用对照试验之法,把棉花种到家乡去!”
“学生也愿!”
“学生也愿!”
……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吕温卿坐在台上右侧,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他冷眼看着台下那些热血沸腾的学子,心中一阵厌烦。
这群还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三言两语便煽动得跟什么似的。
可他也没法借机挑刺,说苏遁“惑乱人心”。
苏遁讲的什么?
劝农种棉。
劝农桑、兴水利、促民生,这是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做的事。
苏遁一个白身,替他这个发运使、替常州知州廖正一、替宜兴县令把劝农的活儿干了,干得还这般声势浩大。
他吕温卿若当场发难,传出去便是“阻挠劝农”。
这帽子他戴不起。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掩住嘴角那一丝算计。
苏家这群蠢货!
还真的把自己当圣人啊!
竟然要把辛辛苦苦试验出来的棉花种植法子印成书,白白送出去!
不过,也省得自己暗地里动手了。
若明年,这棉花真能种遍太湖——
这对太湖沿岸的地方官来说,是天大的政绩。
吕温卿眼中精光一闪,不着痕迹瞥了廖正一一眼。
尤其是这《棉花种植辑要》的刊刻。
若是由廖正一主持,以后常州县志上,留下的就是廖正一的名字。
推广棉花的首功,也要落在廖正一头上……
这可不行!
他在心里盘算着——
廖正一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家族没有叔伯兄弟在朝中互相扶持。
这样没根脚的人,捏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等棉花种开了,他再寻个由头,把廖正一从常州踢走,换上自己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上一道折子,说“臣奉命巡视地方,见常州有木棉良种,可广植以利民生,已责令各州县劝农试种”,功劳便全是他的。
还有,若棉花真能推广开来,这背后,是泼天的利益!
他得好好把这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的位置坐稳了!
把这棉花从种植到收购、运输、贩卖的路子全部捏在手里!
这可是他吕家后代吃穿不完的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台上那个少年的背影。
至于苏遁——
只要寄一封信到朝中,把该分润的分润了。
这小子就别想有机会得见天颜!
他的名字,也绝不会出现在官家的耳朵里!
落定主意,吕温卿心情欢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苏遁浑然不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方才我们所讲的对照试验法,是用来格一物之性的。
可若要格天下万物相通之理,诸位以为,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抓着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
半晌,无人应答。
苏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台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一场春雨,催发新芽。